长春贴脸开大一汽:车城共生关系生变,唐山钢厂限产保价与高考冷热分化的社会图景 睡前消息 2026-07-28

一城一企:长春与一汽的共生阵痛与重组预警

在东北的工业版图上,作为东北第三大城市的吉林长春,近日以一种极其特别且令舆论瞩目的姿态,将自身的发展困境直接呈现在公众面前。在七月二十二日召开的中共长春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暨全市上半年高质量发展讲评会上,官方做出了一个罕见且沉重的判断:当前长春全市的经济发展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与挑战。在会议的公开通报中,官方强调要全面、客观、辩证、发展地看待当前面临的经济形势,要求既要看到宏观形势的严峻性与复杂性,也要认清自身发展面临的更为直接、更为严重的冲击与挑战。官方在肯定全市干部群众的努力与付出的同时,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产业发展中的差距与不足,提到既要看到区域协调格局正在加快构建,也要看到板块分化的态势有所凸显,更要在看到当前冲击带来的不利影响的同时,坚定信心,保持定力,相信长期向好的有利因素正在加快集聚。

在公共行政与宏观经济观察中,通常存在一个共识,即当地方官方开始在公开渠道坦承经济面临巨大困难时,往往意味着现实中遇到的问题比公开表述的还要更加严峻和复杂。而具体到长春这座城市,其当前面临的巨大经济困难,很大一部分可以直接归结为它与一汽集团(First Automotive Works: 中国第一汽车集团)之间深度的共生关系。一汽与长春这座城市拥有超过七十年的共生历史,这种“车城一体”的关系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曾被反复书写,并作为中国老工业基地建设与辉煌的佳话广为流传。然而,在传统工业逻辑向新能源汽车时代演进的今天,这种单一依赖的结构正暴露出巨大的系统性风险。

在上个月长春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关于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征求意见的官方文件中,长春官方以一种近乎“贴脸开大”的直白方式,指出了本地整车产业长期由一汽一家独大所带来的弊端。文件直言不讳地指出,一汽集团在近几年里的整车销量持续下滑,到了二零二五年,其整体销量甚至还不及五年前的水平,这已经对长春全市的工业经济造成了显著而深远的冲击。与此同时,一汽在新能源汽车赛道的转型步伐明显滞后,其新能源汽车的产销数据与全国平均水平相比存在着极大的差距。

回首燃油车时代的辉煌,一汽集团凭借着与德国大众、日本丰田等跨国车企建立的合资企业,在二零二零年达到了其历史上的销量最高点——年销量高达三百七十点六万辆,集团总营收达到六千九百六十亿元,利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四百六十七亿元。在当时,一汽集团是吉林省绝对的经济支柱和长春市最核心的税源保障,直接带动了长春全市汽车工业总产值达到六千一百六十二点九亿元的历史顶点。然而,时移世易,到了二零二五年一到十一月,长春的汽车工业产值已大幅跌至四千零四十七点七亿元。这五年间,一汽的整车销量缩水了整整四十多万辆,这个曾经支撑整个城市财政与就业的功臣,如今在官方规划文件中,已然变成了“抗风险能力弱的结构性风险源”。

这种断崖式下滑在吉林省的汽车产量数据中体现得更为直观。在二零二零年,吉林省全省的汽车产量高达两百六十五点一四万辆,位居全国各省份的第二位;而到了二零二五年,这一数据几乎经历了解雇式的腰斩,暴跌至一百四十六点一三万辆,吉林省在全国汽车产量中的排名也一路滑落至第十三位。其中,最致命的短板在于新能源汽车,其产量仅为十八点三六万辆,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仅为百分之十二点六,远低于同时期全国的平均水平。这种在新能源浪潮中的失速,与安徽合肥、河南郑州等凭借引进蔚来、比亚迪等新能源车企而迅速崛起的中东部城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一汽集团如今面临的问题,其实与大多数传统大型国有汽车企业面临的困境高度类似。这种在一座城市里“一家独大”的产业格局,在燃油车时代是无可比拟的规模优势,但在新能源和智能化时代,却瞬间转化成了威胁整个区域经济安全的巨大风险。

更令行业内外感到震动的是,长春官方在文件中首次发出了预警,指出一汽在未来可能会面临被央企进行战略重组的潜在风险。基于当前国内汽车市场竞争环境的严峻性与残酷性,该文件预计,到二零三零年,国内目前尚存的七十一家整车企业集团中,可能只有十五家左右能够在这场行业大洗牌中存活下来。基于这个严峻的行业预测,长春市在规划中明确提出,必须在二零三零年之前,为本地引进至少一家非一汽系的新能源整车企业,以此来重构本地的汽车产业生态,彻底打破过去几十年里对一汽的单一路径依赖。然而,业内专家和分析人士对此普遍表示,在当前各省市抢夺新能源整车项目的竞争白热化、且行业产能面临过剩的背景下,长春想要在短时间内引进并落地一家全新的新能源车企,其面临的难度绝非易事。


钢厂深陷亏损:唐山钢铁的停限产自救与行业淡季困局

在汽车产业面临结构性转型的同时,中国传统重工业的另一大支柱——钢铁行业,也正经历着市场供需失衡的严峻考验。作为中国乃至全球名副其实的第一大钢铁生产基地,河北唐山近日再次传出了硬性停限产的消息。七月二十四日,钢铁市场有消息传出,唐山地方部门要求辖区内的钢铁企业在七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九日期间,实施严格的停限产措施。消息传来,市场反应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一些对价格敏感的钢贸商和投资者兴奋地惊呼,认为唐山再次强力压减供给,将会拉动钢材价格迅速起飞;然而,更多深谙行业内情的专业人士则冷静地指出,不要高兴得太早,市场并没有那么乐观。

根据知名行业研究机构我的钢铁网的实地调研,唐山地区内的全流程钢铁企业确实已经接到了通知,被要求在七月二十五日零时至二十九日十二时期间,高炉生产限产百分之二十,烧结生产限产百分之四十。事实上,在官方通知下发前,部分钢铁企业由于面临严重的市场亏损,已经提前安排了高炉的停产与检修,剩下的企业也在根据通知要求,安排控产或者实行轮流修封。数据显示,截至七月二十四日,在唐山二十三家样本钢铁企业的八十九座高炉中,已经有十五座高炉处于检修停产状态,每日影响的铁水产量约为四点零二万吨,整个唐山地区高炉的产能利用率已经降至百分之八十九点七五。

探究这轮停限产的深层次背景,我们会发现整个钢铁行业当前的生存状况极为惨烈。上周,唐山地区两百四十七家钢厂的高炉开工率降至百分之八十二点零九,环比前一周再度降低了零点六四个百分点。而更令行业痛心的是,钢厂的整体盈利率目前仅为百分之三十四点六,环比前一周又下跌了二点六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在唐山,有超过六成的钢铁企业目前都在承受着实质性的亏损。

目前,唐山地区的主流钢坯出厂价虽然勉强稳定在每吨两千九百六十元上下,但在成本端,上游焦炭价格经历多轮提涨,铁矿石等原料成本居高不下,使得钢坯的含税生产成本持续攀升。在“成本上涨、成材下跌”的双重无情挤压下,唐山主流样本钢厂的平均生产亏损已经超过了每吨一百元,几乎陷入了“每卖出一吨钢,就要实打实地亏损一百元”的尴尬境地。因此,唐山这轮停限产并不是单纯的行政命令干预,而是地方产业环保政策限产与钢厂在严重亏损下主动开展自救的双重叠加。

这甚至不是唐山钢铁行业在本月的第一次限产。在此之前的七月四日至十五日,唐山就曾执行过一次从烧结到高炉全生产链减产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三十五的规定,而在月中短暂休整后,月末又立即迎来了新一轮的限产加码。这种连续不断的限产措施,直接印证了当前钢铁供给过剩的巨大压力,以及钢厂不得不通过人为切断供给来维系钢材价格的迫切需求。

作为中国工业化进程的缩影,我国钢铁行业面临的产能过剩问题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在过去的每一轮化解过剩产能和产业整顿中,钢铁都是重中之重。作为全球最大钢铁城市的唐山,在过去十多年里经历过无数轮的停产和限产,而每一次停限产背后的理由也各有不同——有些是为了达到国家环保和去产能的硬性指标,有些是为了配合本地钢铁产业的搬迁与技术升级,还有一些则是为了在国际重大活动、外宾来访或者北京举行大型阅兵期间,保障华北地区的“蓝天白云”。

然而,对于唐山这轮由亏损驱动的最新停限产,市场和从业者最核心的关切在于:钢材价格是否真的能够借此机会实现绝地反击?市场上支持价格上涨的观点认为,首先是供给端迎来了实质性收缩,不仅唐山地区限产,全国范围内的许多钢厂也在因为亏损而主动检修,全国的铁水产量已经见顶回落;其次在成本端,尽管焦炭价格的首轮提降已经落地,但由于焦煤等焦化原料的整体供应依然偏紧,成本端的下探空间非常有限,对钢价形成了较强的底部支撑;再者是政策面,随着月底最高层重头会议的临近,市场对于国家出台新一轮稳增长、扩大内需政策的期待正在逐步升温。

然而,持悲观态度的反对者则提醒,当前正值传统的钢铁消费高温淡季,加之近期南方和北方频繁遭遇暴雨和台风灾害,全国大范围的强降雨导致各地的户外施工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出现大面积停滞,终端的钢材库存依然处于高位,去库存压力极大。总而言之,由于终端需求过于疲弱,单纯靠供给侧的限产和短期的政策预期,很难从根本上改变钢铁市场供过于求的格局,钢价的长期反弹依然面临重重阻力。


工艺与致敬:睡前消息像素风主题 T 恤的夏日回归

在探讨完宏观经济与沉重的产业话题后,我们来插播一条来自我们工作室的通知。随着夏日炎炎的到来,大家在追求穿着凉爽的同时,也同样不能失去服装的质感与表达的乐趣。今年,我们新一季的工作室主题 T 恤正式与大家见面了。

在物料选择上,我们依然坚持使用二百四十克重磅纯棉面料(240g Heavyweight Cotton: 具备厚实度与垂坠感的纯棉织物)。这种面料既能保证衣服的版型硬挺有型,不易变形,又通过了特殊的工艺处理,确保在夏日穿着时柔软亲肤、吸汗且透气。而在制作工艺上,我们今年继续采用了诚意满满的数码直喷工艺(Direct-to-Garment Printing: 将图案直接喷印在衣服纤维上的高精度印刷工艺)。由于今年的印花采用了更丰富的彩色配色,而彩色直喷在深色底衫上需要先进行一层白墨打底,然后再喷印彩色,因此在有图案的部分,手感会比去年的单色直喷略厚一些。为了彻底解决这一问题,我们在美工设计上专门做了大面积的图案镂空设计。这些镂空的部分不仅是视觉设计的一部分,更是天然的物理透气孔,从而保证了衣服在炎热夏日里的实际穿着体验依然保持凉爽舒适。在版型上,我们保留了备受大家喜爱的落肩款型,无论高矮胖瘦,都能穿出潇洒自然的街头质感。

今年我们 T 恤的设计主题是像素风(Pixel Art: 一种以像素点为基本单位进行创作的经典复古计算机艺术风格)。我们一共推出了三种底色配色:驼色深灰色以及经典黑色。配合上充满复古气息的像素风设计,穿上它仿佛能在一秒钟之内,带你穿越回那个千禧年前后、和小伙伴们挤在充满冷气与摇杆声的游戏厅里打电游的炎炎夏日。

本次推出的 T 恤根据我们工作室的三档核心节目,设计了三款不同主题的图案:

  • 第一款是睡前消息主题。这一款的胸前设计成了一个别致的“海报工牌”像素图案,也就是我平时在工作室戴的工作证;而在衣服的背后,则设计了非常精美的火箭直播室像素画面。大面积的直喷印花在保证颜色鲜艳还原的同时,还必须完美保留布料本身的质感,我们的美工设计师在这上面确实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 第二款是我们生长的地方主题。这一款的胸前像素印花是一个手里举着导游旗的小海报形象,而衣服背后的大幅印花,我们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悬念,欢迎熟悉我们节目的老观众们来猜一猜,这个像素画面对应的是我们过去节目里哪一个经典的视频画面。
  • 第三款则是马督工带你读懂民国主题。这一款采用了解构主义的暗黑像素风,画面中像素化的小海报头顶着一盏明亮的探照灯,正在一间荒废已久、散落着历史尘埃的图书馆废墟里,极其专注地寻找历史的真相。整个画面不仅设计传神,更是对我们节目深度探索精神的完美隐喻。

这三款全新设计的夏日主题 T 恤目前已经在我们的官方小卖部正式开售。在品质上,大家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工作室的许多同事平时都把这些定制 T 恤当成日常工服,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不间断地穿着与机洗,至今依然没有出现任何缩水、破损或印花开裂的情况。此外,今年我们还特别新增了极具秋意和复古感的驼色。如果大家的衣柜里在这个夏天还缺少一件既有独立思考表达、又有优秀穿着质感的短袖,不妨前往评论区的专属链接下单购买。三件套装一起拿下还可以享受更划算的折扣。感谢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的“睡前消息网工小卖部”。


系统性失效:农民工刘全极端讨薪案折射的制度困境

回到社会与法治的视阈中,近日在河北唐山曹妃甸发生的一起极端维权刑事案件,再次将社会底层劳动者讨薪维权的困境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面前。这是一起关于九零后农民工刘全为了追索被拖欠的薪资,在经历了长达一年八个月、多达十四次讨薪无果后,最终走向极端,制造爆炸袭击并最终被判处重刑的悲剧。

事件的主人公刘全出生于一九九零年九月,是河北唐山遵化市本地人。他初中毕业后就跟随父亲一起进入建筑工地打工,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成为了一名熟练的工地电工。二零二二年十月,刘全和他的父亲以及另外两名同乡工友,跟着包工头杜春雨前往曹妃甸区的一处建设工地干活。当时,杜春雨是这个项目的直接承包商。在招工时,杜春雨向刘全等人做出了口头承诺,工资按照每天四百五十元标准结算,并且包吃包住。由于双方是熟人介绍,且刘全在此前给杜春雨打工时,工资虽然也是年底结清,但最终都拿到了钱,因此基于这种朴素的信任,刘全和工友们并没有要求与杜春雨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

然而,这种缺乏法律契约保障的信任在随后发生的危机面前脆弱无比。二零二二年底,由于新冠疫情封控,工地被迫停工,包工头杜春雨被隔离在外地无法进入工地现场。在此期间,工地上的生活费和部分施工材料费出现了断档,出于对工程能够继续进行的期望,刘全自己掏腰包,为工友们垫付了伙食费、材料费以及部分工钱,累计被拖欠的金额达到了五万多元。疫情过去后,刘全开始向杜春雨讨要这笔垫付款和工钱,但杜春雨以各种理由推诿拒付。

二零二三年十月,在屡次讨要无果后,刘全向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进行了投诉。在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丁国旗的协调主持下,双方达成了一次调解协议,杜春雨在调解书上亲笔签字,承认拖欠刘全及其工友共计四万七千二百元。然而,这次看似成功的调解并没有给刘全带来救赎。达成调解后没过几天,刘全在去查询进度时,却被意外告知该起拖欠工资案件已经被“撤案”处理。对于为何在钱没拿到、协议未执行的情况下就莫名撤案,刘全感到极度震惊与不解。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多次通过微信、电话等方式询问丁国旗撤案的原因,但丁国旗均采取了已读不回或推诿的态度,没有给刘全任何正面的合理解释。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刘全几乎尝试了所有普通劳动者能够想到的、合法的维权渠道。他前往曹妃甸区劳动仲裁部门申请劳动仲裁,却因为包工头杜春雨的包工队并没有在工商部门进行任何合法的注册登记,不具备合法的用工主体资格,导致劳动仲裁部门在曹妃甸无法予以立案;他多次拨打政府“一二三四五”市民热线,并在网络平台上进行实名投诉,但这些投诉在经过层层转办后,最终又被悉数推回了最初的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他甚至掏钱去咨询了专业的律师,而律师在了解完案情后也表示,对于这种没有劳动合同、且被诉方无工商登记的个人雇佣纠纷,司法起诉的成本极高,最有效也是最应该负责解决的部门,依然是劳动监察部门。

在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刘全只能一次次地返回劳动监察大队继续讨要说法。然而,接待他的丁国旗每次都以该案已经“依法撤销”为由,对他不理不睬,甚至直接避而不见。在此期间,由于同行的几名工友家庭急需用钱,且实在无法承受长期跟在曹妃甸维权的时间和路费消耗,刘全只能再次自掏腰包,将杜春雨拖欠工友的工资先行垫付给他们,自己则独自承担起了艰难的讨薪之路。

二零二五年二月十七日,当刘全第十三次来到劳动监察大队寻找丁国旗时,他随身带去了一把防身和示威用的铁锤。劳动监察大队当时组织了包工头杜春雨前来见面进行三方对质。然而,在对质过程中双方发生激烈言语冲突,情绪崩溃的刘全手持铁锤对杜春雨进行了追赶,杜春雨在惊恐逃跑中意外摔伤并当场报警。事后,刘全还曾向交警部门举报杜春雨长期无证驾驶车辆,但当他得知杜春雨在摔伤和无证驾驶后并未受到拘留等任何实质性处罚时,内心的不公与绝望彻底被点燃。

在此之后,刘全开始陆续在一些网络电商平台上购买了高锰酸钾、硫磺、铝粉等易燃易爆的化学原料,自行在租住处研制并组装了简易的爆炸物。二零二五年四月八日,刘全手持装满爆炸物的塑料桶,第十四次踏入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的办公大楼。在一间办公室里,极度崩溃的刘全引爆了手中的塑料桶。巨大的爆炸不仅导致刘全自己身受重伤,也造成了包括丁国旗在内的数名在场工作人员不同程度受伤。

在今年三月的一审判决中,唐山曹妃甸区人民法院以非法制造爆炸物罪和故意伤害罪,一审判处刘全有期徒刑六年。刘全对此判决表示不服,当庭提出上诉。在上诉阶段,刘全及其辩护律师向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主张,强调本案的发生有着极其特殊的社会背景和过错前因:刘全是由于长期被拖欠工资,在长达一年八个月的时间里,多达十四次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维权却屡屡碰壁,在所有的合法维权渠道彻底失效、生存面临绝境的情况下,才被逼走向极端的。为此,律师正式向唐山中院申请,要求调取曹妃甸区劳动监察大队关于刘全投诉杜春雨拖欠工资案件的全部档案、撤案决定书及驳回文书,并要求丁国旗作为关键证人出庭质证,依法排除可能存在的非法证据,要求二审公开开庭审理。然而,上诉法院的法官在口头答复中直接驳回了律师的这些申请,声称前期的行政纠纷和讨薪前因“并不影响本案刑事犯罪的事实认定”。

直至今日,身在看守所的刘全依然没有拿到他被拖欠的那笔工资。而在他漫长的讨薪与最终身陷囹圄的过程中,他的家庭也随之走向了破碎。刘全的母亲在此期间突发急性脑梗死,由于家里连住院的押金都凑不齐,在医院治疗了短短几天后就不得不提前强行出院,从而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而唐山当地的几场连续暴雨,又直接导致了他家位于农村、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彻底倒塌,而新修房屋的屋顶在雨季也严重漏水,因为没有资金而根本无力维修。

刘全在被捕后撰写的自述材料中,以充满血泪的文字写道:“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单位,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去认真执行国家保护农民工的规定,去帮助我们农民工讨要血汗钱。我在长达一年八个月的时间里,往返劳动监察大队十四次,耗尽了我们全家所有的财力、物力和精力,结果工资没要到,公道没要到,反而落下了一身的伤,一身的病,还要面临坐牢的结局……”这起悲剧无疑是对当前基层劳动维权救济体制一次沉痛而深刻的警示。


苏州算法新规:外卖骑手“红灯时间顺延”的治理探索

当传统行业的基层劳动者仍在为最基本的薪资付出血淋淋的代价时,处于互联网平台经济前沿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外卖骑手们,则在一项地方政策的创新中迎来了些许喘息的空间。江苏苏州近日在全国率先推出了一项针对外卖骑手的交通安全与权益保障新规。这项新规的核心突破在于,首次打通了外卖平台的后台配送算法系统与城市交通信号灯的实时控制数据,实现数据互联互通。当骑手在路口遇到红灯并合规停车等待时,这段等待的时间将会被配送系统自动识别,并直接从订单的倒计时中剔除,顺延其最终的送餐截止时间。

这一政策一经推出,立刻在网络和行业内部引发了极为广泛的讨论。支持者对此赞不绝口,认为该政策直击痛点,从算法的“源头”上减轻了骑手为了避免超时扣钱而产生的焦虑感,能够从根本上减少外卖骑手在配送过程中为了赶时间而出现的超速行驶、逆行、闯红灯等高危违法行为。许多网友甚至建议,应该将这种将公共交通数据与平台算法结合的模式,迅速推广到网约车、同城货运、快递等更多同样受制于算法倒计时的新业态劳动者群体中。

然而,也有不少互联网行业专家和技术观察者抱持较为冷静的审慎态度。他们指出,这种深度的政企数据互通模式,目前在实际操作中面临着极高的门槛。首先,它高度依赖于地方政府极强的数字化政务数据管理水平以及昂贵的智能交通硬件投入;其次,将骑手的个人定位数据与公共交通系统实时对接,如何在数据共享的过程中严格保护个人隐私安全,符合《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硬性要求,也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法治难题。因此,这种模式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复制推广的难度极大。当前,新业态行业算法的系统性治理依然面临着跨部门协同难、数字化监管手段缺乏以及统一监管标准不完善等显著的制度短板。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果不闯红灯,有一半以上的订单都要超时”,这几乎是外卖骑手行业内部公开的“潜规则”。因为平台的算法模型在计算预估送餐时间时,往往只考虑了最理想状态下的物理距离与行驶速度,把骑手当成了在真空和无阻碍环境下运行的机器,而将城市交通拥堵、红绿灯等待、小区保安阻拦、电梯难等极其复杂的现实阻碍,全部转嫁成了骑手个人的时间惩罚。

针对这一广受社会诟病的现象,自二零二四年起,国家多部委开始联合出手治理网络平台的算法乱象。相关指导性文件明确提出,平台应当防范盲目追求商业利益最大化而侵害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合法权益的行为,严防一味压缩配送时间,导致骑手端配送超时率、交通违章率和交通事故发生率居高不下的现象。文件还要求平台必须详细、公开地公示其时间预估、费用计算、路线规划等底层的算法规则,建立畅通且高效的劳动者申诉渠道,及时、无条件地受理并免除骑手由于交通管制、突发交通事故、恶劣天气等非主观不可控因素导致的配送超时惩罚。

配合国家的治理方向,地方性的立法实践也在积极跟进。例如,自今年一月起正式实施的《厦门经济特区网约配送员劳动权益保障若干规定》,就是全国首部专门针对网约配送员权益保障进行的“小切口”立法。该规定明确要求,互联网平台企业必须向网约配送员完全公开其底层的算法规则,建立起公开透明的申诉机制;同时规定,企业在制定或者对现有算法进行调整时,应当事先征求工会组织和网约配送员代表的意见,不能搞“一言堂”。

此外,今年三月实施的《深圳市人大常委会关于加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决定》,以及六月公布的《辽宁省阜新市规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用工管理办法(试行)》中,也均有类似的硬性条款,即凡是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算法规则修改,必须提前向劳动者群体征求意见,并充分听取工会或劳动者代表的反馈建议。中华全国总工会、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四部门也在今年三月联合印发了《平台劳动规则和算法协商指引(试行)》,进一步对平台算法协商的协商内容、代表产生方式、协商流程、成果公示、履约反馈以及监督机制做出了清晰的规范,力求推动平台算法协商从过去方向性的、倡导性的文件,向程序化、可落地、可操作的方向迈进。不过,作为一份试行性质的全国性指引,这些制度在实际落地过程中的执行力度,以及能否真正打破大型平台的算法壁垒,依然有待于更长时间的社会实践去检验。


医学冷热分化:普通临床大跳水与动物医学逆势上扬

在产业与社会治理规则发生重构的同时,在关乎千家万户的教育与职业选择领域,今年夏天的录取季也正上演着一场深刻的格局重塑。在眼下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高考录取进程中,部分高校的临床医学专业,由于录取分数线和投档位次的“坍塌式下滑”,再次成为了社会和舆论关注的焦点。尤其是普通的五年制临床医学本科,其最低投档线在多个省份出现了大幅度的滑坡;而与此形成鲜明且刺眼对比的,则是部分院校的动物医学(俗称兽医专业)投档线在近年来逆势走强,甚至在部分省份出现了“兽医录取线反超人医”的奇特现象。

要理解这一现象,首先需要理清我国高校医学教育的学制结构。目前,我国高校的临床医学培养主要分为“常学制贯通培养”与“普通五年制本科培养”两大类。常学制培养主要包括“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以及“临床医学五加三一体化(本硕贯通)”两种。这类高规格的贯通培养往往能够为学生提供免试深造的绿色通道,毕业后的就业前景也相对稳定。相比之下,普通的五年制临床医学本科生则没有任何政策性的深造保障。由于近十年来大城市、三甲医院对新招录医生的学历门槛已经普遍提高到了硕士乃至博士,五年制本科生一旦在毕业时的考研战役中失利,其就业渠道就会受到极其严重的限制,绝大多数毕业生只能被迫流向基层的社区卫生院、偏远县城医院或者民营医疗机构;要么就必须以“社会人”的身份自费参加为期三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规培),之后再去竞争寥寥无几的正式编制。

在今年的实际录取数据中,这种竞争的残酷性被体现得淋漓尽致。以山东省为例,今年山东中医药大学(原滨州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在山东省内的最低录取位次为十一万一千一百一十四位,比去年大跌了超过两万个位次,其对应的最低录取分数仅为五百四十一分左右。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的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其最低投档位次更是连续三年呈现下滑趋势,今年降至了六万一千零一十位,相比二零二四年再次下降了超两万个位次。

在江苏省,南京医科大学的录取数据也呈现出极其严重的分化:其本硕博连读的临床医学专业由于被划分在较好的“一六专业组”进行投档,其最低录取线依然高达六百五十三分;而普通的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被划分在“一九专业组”,最低投档分仅为五百六十九分,两者之间的分差拉大到了惊人的八十四分。在广东省,许多老牌的头部医科院校也未能幸免,临床专业的投档线集体出现大回落。南方医科大学的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其最低投档位次从去年的两万三千七百零五位,一路降至今年的三万三千七百二十三位,仅仅一年时间,录取名次就跌去了上万名。而在教育资源同样丰富的浙江省,高校的临床专业也呈现出明显的下滑态势,甚至连浙江大学的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在上海和海南两地的首次志愿投档中都未能录满,不得不进入征求志愿(补录)阶段。

在我国的传统价值观念中,“医生”一直是一个被冠以崇高光环的职业——人们普遍认为医生收入优渥、社会地位崇高,且职业生涯“越老越吃香”。特别是在前几年新冠疫情爆发后,社会对医疗行业的高度关注曾带动医学专业的报考热度急剧飙升,临床医学的投档位次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大幅度前移。然而,随着近年来国家推行的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药品与医疗器械集采政策的持续深入,公立医院的传统盈利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医生的灰色收入和溢价薪酬空间被大幅压缩,薪酬体系逐步向公益性与合理性回归。在这种背景下,再结合医学专业漫长且极其痛苦的培养周期(动辄八到十年起步)、临床工作中超负荷的精神压力与体力劳动,考生和家长开始以一种极度理性的务实眼光,重新审视“当医生”的实际性价比。

而与临床医学的遇冷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动物医学专业的意外“走俏”。在一些高校,兽医专业的投档线和投档位次甚至反超了同校的五年制普通临床医学。在扬州大学,今年动物医学专业物理类的投档线比临床医学专业高出了整整二十二分;浙江农林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投档位次比去年提升了近五千名;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录取位次更是在一年内跃升了七千多名;华南农业大学物理类本科批次投档中,其设置的两个动物医学专业组均是一次性满档,完全没有产生任何征集志愿的名额。

在当今中国,“宠物经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伴随而来的宠物医疗、宠物美容以及兽医行业整体薪酬水平与前景的水涨船高,彻底重塑了这届考生的选择。在网络上,“兽医比人医更金贵”的说法虽然带有调侃意味,但也确实在考生和家长群体中悄然流传,折射出当下社会对于职业回报率计算逻辑的深刻转变。


分数贬值时代:高考高分“购买力”下滑与大学竞技场的开启

然而,不仅是医学专业的冷热交替,对于今年参加高考的众多中上游考生来说,他们共同面临的一个更宏大的困境,是高考分数的“购买力”正在出现全行业式的严重贬值。在过去,高考能考上六百分,在绝大多数省份都意味着能够稳稳进入一所不错的“九八五”或“二一一”名校。但在今年,很多省份六百分以上的人数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尤其是在物理类(理科)考生中,六百分到六百二十分区间的考生位次在省内出现了大幅度的倒退,许多考生发现自己的分数虽然好看,但由于省内排名掉到了一万名甚至一万五千名开外,最终与名校的王牌专业无缘。

以湖北武汉为例,在一所市重点中学就读的考生小严,今年高考拿到了六百一十七分的好成绩。这个成绩比他平时的模拟考试足足高出了二十分,本应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当全省的一分一段表公布后,小严却发现自己六百一十七分在全省物理类的排名仅为一万四千九百七十二名。更令人窒息的是,在湖北全省,仅与他考出完全相同分数的同分考生就有四百五十九人之多。今年湖北全省物理类总分在六百分以上的考生达到了两万三千六百零八人,这一人数比十年前的二零一五年整整多出了九千三百三十四人。武汉另一所省重点中学的考生陈清浅考了六百一十五分,而据她透露,在她就读的重点中学里,今年仅理科生中超过六百分的就有二百八十多人,她所在的重点班里,就有将近三十个人在六百分以上。

同样的现象也在中西部省份上演。在甘肃平凉的一所县级中学,文科考生小文今年考了六百零五分,远高于他平时的水平。小文所在的学校今年总共只有两个文科班,去年全校文科也只有一个人考过了六百分,而今年这个数字直接增加到了五个人。在广西,物理类考生吴心茹今年考了六百零一分,但她在全省的位次却在一万名左右。而如果是放在去年,六百零一分在广西省内的排名还能排到六千名左右,足足跌落了四千个名次。她的一位考了五百八十分的同学,省内排名更是直接掉到了一万七千名。

近十几年来,高考录取分数线以及高分人数不断推高的现象,其背后的成因是非常复杂的。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陈志文分析指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初的高考中,由于考试难度极大,很多科目的全省平均分甚至都达不到六十分(按百分制计算计算)。在那个年代,高考的核心功能非常单一且残酷,就是为了从所有的青年中,把最前百分之五和百分之十的极少数精英筛选出来。但随着我国高等教育的普及化和大学的不断扩招,高考的功能已经从单纯的“精英筛选”,转变为了需要把所有考生按照不同的能力和水平测量出来,并分流输送到不同层次和定位的高校中去。

因此,高考的试卷命题逐渐呈现出“水平化测试”的特征。这意味着在考卷中,具有绝对区分度的极难题目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少,而旨在给绝大多数考生送分的低难度和中等难度题目则大幅度增加。此外,还有许多学者和教育专家认为,二零一四年新高考改革全面推行后的“等级赋分制”也对高分人数的膨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为了让选择不同选考科目(如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生物、政治)的考生在总分比较时更公平,新高考不看原始卷面分,而是根据考生在全省该学科的排名位次进行等级折算赋分。在所有实行“三加一加二”新高考改革的省份中,A档等级的人数比例通常占到了前百分之十五左右,B档和C档各占百分之三十五,D档占百分之十三,只有最末尾的E档占百分之二。这种赋分机制天然地使得有近一半以上的考生,其最终计入高考总分的成绩被集中在了头部和中上部区间,这也导致了卷面上极低分数的考生几乎彻底消失。

正如陈志文所表示的,在如今的高考中,三百分以下的考生在各省已经占了极少数,而许多省份的专科录取控制线甚至已经降到了一百多分到两百分。这意味着,在高等教育极大普及的今天,“考不上大学”已经成为了一件几乎无法完成的事情。但与此同时,由于六百分以上高分段考生的极度拥挤,导致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和高校位次失去了极大的参考价值。前述提到的四位六百分以上的同学,在最终填报志愿时,均由于志愿拥挤而未能被第一志愿的专业顺利录取。

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广西考生吴心茹,在加入了大学的新生交流群后,看着群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围着学长学姐们问个不停,她突然意识到,这场关乎命运的较量其实并没有随着高考的结束而画上句号。在群里,十八岁的年轻人们除了打听宿舍环境、食堂伙食等生活细节外,更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在大学里想要转专业难不难?”“评优评奖学金和入党需要如何操作?”“暑假里要不要提前把英语四六级学起来?”“毕业后的就业方向有哪些?”“参加学生会能不能给绩点加分?”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极其细致地向师兄师姐打听大一的选课技巧、学分和绩点计算公式。

这群刚刚度过十八岁成人礼的年轻人们,在刚刚结束了一场被称为“高考”的长达数年的残酷战役之后,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属于青春的闲暇,就又不得不紧绷起神经,匆匆收拾好行囊,准备一脚踏入另一个名为“大学绩点”的、竞争更趋激烈的全新竞技场中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industrial-transformation labor-rights algorithm-governance education-re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