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制度的困惑与历史溯源

从小到大，最令人感到迷惑的经济概念便是汇率（Exchange Rate: 两种不同货币之间兑换的比率）。一年前，一张20美元无法兑换两张10欧元钞票，但随着今年美元升值，同样这张20美元却能兑换两张10欧元并略有剩余。这表明美元和欧元之间的汇率是浮动的。然而，为何有些国家的汇率浮动，而另一些国家则维持固定汇率？例如，在2021年取消之前，25分的古巴CUC（Cuban Convertible Peso: 古巴曾使用的一种可兑换货币）与美元保持1:1的固定汇率，即25古巴CUC等同于25美分。鉴于目前一美元可兑换七块多人民币，这意味着25分的古巴CUC的价值甚至高于一张一元人民币。

这引发了一系列疑问：为何古巴币对美元能维持固定汇率，欧元对美元却是浮动汇率，而人民币似乎介于两者之间？我们常听说的汇率挂钩又是如何实现的？究竟哪种汇率制度更优？各国能否自由选择汇率制度？他们选择特定制度的原因何在？更深层次地，决定具体汇率水平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固然可以查阅金融教科书及复杂的公式，但若想从本质上理解，则需追溯汇率千百年来演变的历史。这段历史交织着政治、宗教、贸易、科技、战争以及货币体系的演化，其精彩程度远超教科书的理论。为了深入探讨这些历史，本系列节目共分为两集，本期为第一集。我们将共同回顾世界如何从银本位（Silver Standard: 以白银作为货币金属，本位货币单位的价值由一定重量的白银确定）走向金本位（Gold Standard: 以黄金作为货币金属，本位货币单位的价值由一定重量的黄金确定），以及在这漫长过程中，汇率是如何被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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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固定汇率的形成：银本位与金属价值

回溯至一千多年前的欧洲，探讨汇率与货币制度的演变。与当前复杂的汇率制度不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人类历史的大多数时期都实行某种固定汇率制度。其原因在于，古代的钱币兼具“货币”与“货物”的双重属性。例如，一枚古罗马银币Antoninianus（古罗马帝国时期的一种银币，面值相当于2德纳里乌斯 Denarius），重3.24克。它既可以作为货币流通，也可以熔化成银块作为货物出售，其售价应与其面值相符。另一枚是来自中东帕提亚帝国的Tetradrachma（古希腊及中东地区的一种银币，面值相当于4德拉克马 Drachma），重12.52克。当这两个帝国的商人在进行贸易时，汇率的计算十分简便。假设它们的纯度一致，根据重量可计算出1 Tetradrachma能兑换3.86个Antoninianus，进而推算出1帕提亚Drachma兑换1.93罗马Denarius，即汇率为1:1.93。因此，只要这两种货币的形制和纯度保持不变，它们之间的汇率就是固定的，原理非常简单。

从人类开始使用货币到中世纪结束（约1500年前后），欧洲大部分地区的法定货币均为银币，这便是银本位。虽然古罗马时期也曾使用金币，但其流通范围有限。为简化说明，当前仅讨论银币间的兑换，金币将在后续引入。从上述例子可见，汇率的决定本质上取决于货币的内在金属价值。

汇率的波动：货币贬值与市场力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汇率不会发生改变。以这枚罗马银币为例，若有人悄悄切下少量银子，其面值依然是两分钱，但若普遍如此，这枚银币迟早会贬值。货币的主要缺点在于易磨损、被故意剪边或掺假，导致其内在金属价值低于面值，这种情况被称为货币贬值（Debasement: 货币的内在金属价值因磨损、剪边或掺假而低于其面值）。例如，汉代的五铢钱（五铢: 中国古代的一种铜币，也是重量单位）与南朝的五铢钱，虽然名称相同，但南朝的钱币明显小得多，且常有剪边。古代帝王在战争时期常故意铸造贬值货币，而百姓和铸币厂也可能为私利恶意剪边或掺假。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Gresham's Law: 市场上有两种实际价值不同但名义价值相同的货币流通时，实际价值高的货币（良币）会被收藏、熔化而退出流通，实际价值低的货币（劣币）则充斥市场）的一种形式。几乎所有流通货币都会经历一个逐渐贬值的过程，越铸越小，金属含量越低，这自然会导致汇率的改变。

亚当·斯密在其著作《国富论》中曾描述货币贬值现象：大国在货币贬值后，常能通过大规模重铸来恢复其价值；但小国或地区则不同，即使重铸也难以恢复声誉，往往面临日益不利的汇率，从而给国际贸易带来诸多困扰。1633年，荷兰港口城市安特卫普出版了一本货币参考书，详细记录了1600多种货币的大小、样式、单位、重量、成色和价值等信息，可见当时换汇的繁琐。同期，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建立正是为解决此问题，并成为世界上最早的中央银行之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货币贬值会改变汇率，但这种改变本质上仍取决于货币的内在价值。此外，市场力量，即供需关系，也会对汇率产生影响。

圣经中著名的耶稣清理神庙场景，画作版本众多。被耶稣驱赶的人便是专门从事换汇生意的Money Changer（换汇者）。犹太人前往神庙朝拜时，必须使用特定的半舍客勒（Half Shekel: 古代中东地区的重量单位及货币单位）银币购买祭祀品，而这种银币被Money Changer垄断，从而推高了汇率，激怒了耶稣，使其破例使用暴力将其驱逐。当然，这段记载描述的是一种极端的市场环境。大多数情况下，市场因素造成的汇率波动要温和得多。例如，中世纪许多贸易具有季节性，导致在短时间内某种货币需求增加，从而引发汇率波动。同时，由于运费和供给量的差异，相同货币在不同地区的汇率也不同，例如在伦敦兑换英镑会比在佛罗伦萨便宜。意大利著名的美第奇家族（Medici Family: 意大利佛罗伦萨14至17世纪的银行家和政治家族）正是通过赚取这种汇率差而发家致富的。在此需特别强调，在金属货币时代，尽管市场供需关系会影响汇率，但其影响有限。因为大多数国家遵循自由铸币（Free Coinage: 只要拥有贵金属块，即可在铸币厂将其铸造成货币的原则）原则。若汇率不合适，人们大可将白银运往国外铸成当地货币，尽管会产生时间和费用。因此，在银本位时代，决定汇率的主要因素是货币的内在金属价值，这使得汇率呈现出相对固定的特点。

金银复本位的兴起与破产

然而，这种固定汇率通常仅限于同种金属货币之间。若出现不同金属的货币，情况便会复杂化。这便引出了金币的使用，以及欧洲从银本位过渡到金银复本位（Bimetallism: 一国同时以黄金和白银作为本位货币，并规定其固定兑换比率的货币制度）再到金本位的历史。从公元1000年到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之前，是欧洲的“商业革命时期”。在此期间，与中东和北非的贸易促使金币逐渐流入西欧，欧洲也逐渐开始使用黄金进行国际贸易结算。1252年，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商人铸造了一种专门用于国际贸易的金币，名为佛罗林（Florin: 意大利佛罗伦萨于1252年铸造的一种金币，用于国际贸易）。这类专门用于国际贸易的货币被称为贸易币（Trade Coins: 专门用于国际贸易结算的高标准货币）。贸易币不仅限于金币，银币也可作为贸易币，例如一枚带有“元”字的西班牙银币，表明它曾作为贸易币抵达元代中国。这些贸易币因其极高的价值和标准，被各国商人广泛使用，实际上是国际货币的最初形态。

需要注意的是，佛罗林等黄金贸易币并非法定货币，其上没有标示货币单位。由于价值高昂，它们不用于日常生活流通，本质上更像是苹果、香蕉、钻石等货物，其价格完全取决于市场上对黄金的供需关系，是浮动的。一本名为《欧洲中世纪汇率参考手册》的著作，记录了欧洲中世纪数百年间各地区黄金与银币的价格。数据显示，在佛罗伦萨城邦，黄金的银币价格在几百年间持续上涨，印证了银币长期贬值的趋势。然而，若聚焦于具体某段时间，则会发现黄金和白银的相对价格始终浮动，这一特点贯穿了整个中世纪欧洲。

随着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使用这种高标准的金币，它们逐渐成为一种货币重量标准，例如荷兰盾的符号“F”便源自佛罗林。从17世纪起，一些国家开始将金币和银币同时作为法定货币使用，这便是金银复本位。金银复本位制度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黄金和白银之间的价格浮动，因为它要求政府规定一个固定的黄金与白银兑换价才能成功施行。假设某国王规定货币基本单位为“Dollar”，且1 Dollar等于1克黄金，同时1克黄金等于15克白银。如此，1克黄金可铸成1 Dollar金币，15克白银也可铸成1 Dollar银币，两者面值相同，购买力无异。只有固定两种金属的兑换价，不同金属货币才能按法定单位自由转换。理论上，金银复本位下的汇率也应固定，因金银币间的兑换是固定的，这与单一金属的银本位无异。然而，问题在于黄金和白银并非同一种金属，它们之间存在市场价格。若大量金矿被发现，黄金相对白银价格会下降；反之，若大量银矿被发现，白银相对黄金价格会下降。此时，黄金和白银便会出现政府规定价与市场价两种兑换价，且不同国家的官方兑换价也可能不同。这些价格差异对金银复本位造成致命打击，导致其中一种金属货币最终从流通中消失。

以先前的例子进一步解释：若官方规定黄金与白银兑换价为1:15，而外国市场价为1:16，则意味着本国金币价格被低估，从而产生了套利空间。人们可用1 Dollar金币（即1克黄金）到外国兑换16克白银，再将其中15克白银铸成1 Dollar银币，自己则留下1克白银作为利润。若此价格差持续存在，该国所有金币最终将流向国外并从本国消失。为更直观理解，以当代加拿大硬币为例：一枚面值1 Dollar的硬币通常由不值钱的铜合金制成，金属价值远低于面值，可称之为劣币。而一枚面值30 Dollar、含99.9%白银、重2.2盎司的银币，其白银市场价约为60加币，远超面值，故被低估，可称之为良币。正常人不会将该银币以30 Dollar面值花掉，而是会收藏或将其作为白银出售，换取60个1 Dollar硬币。因此，这种大银币会从市场消失，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又一例证。因此，需要记住的规律是：在任何两种金属作为官方货币的情况下，被低估的那种金属货币会从流通中消失。由于政府不可能随时重铸货币并调整两种金属的官方兑换价，价格差迟早会出现，金银复本位最终会破产。该国要么回归银本位，要么以黄金作为货币标准，走向金本位，从而回到固定汇率制度。

英国与牛顿：从银本位到金本位的历史转折

按常理推断，欧洲后续应回归银本位。毕竟黄金稀少，价值高昂，难以满足日常小额交易需求，也无人会用金币购买鸡蛋。然而，历史告诉我们，西方世界最终走向了金本位，这主要归因于牛顿和英国。从17世纪后半叶起，英国饱受金银复本位制度弊端困扰。白银持续被低估，大量流出英国，导致当时英国民众手中几乎无银币可用，小额日常交易变得异常困难。为此，社会上出现了小额的辅币（Subsidiary Money: 用于小额交易，其金属价值低于面值的货币，通常由政府或银行铸造），专门辅助人们进行小额交易。这些辅币常由银行和私人铸造，质量欠佳，银含量极低，甚至并非银币，本质上类似于现代硬币，是一种记号币（Token: 金属价值远低于面值，仅作为交换媒介的硬币或凭证）。其金属价值远不足以支撑面值。后期纸币也开始作为辅币使用，但金属辅币仍是主流，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们日常交易的货币需求。

然而，新的问题随之浮现。以当代多伦多的公交币为例，这种记号币形制规则，纹路复杂。即便在今天看来不值一提，但在工业革命前的17世纪，它无疑是工程上的奇迹。要知道，西方长期以来，硬币多由人工使用模具在金属板上敲打而成，故常歪曲不规则。相比之下，中国古代钱币通过将金属熔液浇注模具制作，形制规整美观。然而，无论是压制还是浇注，在当时的人工条件下都无法制造出如此复杂的记号币，必须借助复杂的机器方能实现。这意味着，当时的辅币极易被伪造。

1696年，英国政府聘请50多岁的科学家牛顿主管铸币厂。牛顿不仅负责铸造高规格货币，还肩负抓捕伪造犯的职责，曾将当时最强大的伪造团伙首领处以绞刑。1717年，牛顿负责调整黄金与白银的官方兑换价并进行重铸，以期解决银币外流问题。然而，在复杂的政治影响及当时巴西黄金供给不断增加的背景下，牛顿设定的黄金与白银官方兑换价仍高于市场价，导致白银继续被低估并流出英国。这最终使得英国仅拥有金币这一种法定货币，从事实上走向了金本位。1774年，英国规定超过25英镑的交易不得使用银币；1821年，银币的小额交易也被取消，银币彻底丧失了法定货币地位。随后，随着英国崛起成为欧洲各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许多国家也逐渐走向了金本位。

金本位下的小额交易难题是如何解决的呢？工业革命的到来及蒸汽机的使用，使得复杂的铸币和印刷技术成为可能。硬币演变为如今这种高规格形制，难以伪造，辅币得以有效替代银币用于小额交易，这使得金本位在实际操作层面成为可能。到1873年，西方世界大多数国家进入金本位，开启了国际社会的古典金本位时期（The Classical Gold Standard: 1873年左右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多数西方国家普遍采用的以黄金为基础的国际货币制度）。

金本位的深层挑战与不可能三角

理论上，金本位和银本位在汇率制度上应无实质区别，均应保持固定。从银本位向金本位的转移，表面上似乎仅是货币锚定物的变更，甚至只是一种历史巧合。然而，若揭开历史表象，深入探究这两种金属变换背后的政治与社会变革，便会发现从银本位到金本位的转变，已然预示着未来金本位的失败命运，而固定汇率制度也日益成为人类可遇而不可求的奢望。

首先，金银复本位并非仅仅是一个过渡阶段。世界贸易版图的扩大和科技进步，使财富增长远超货币增长。金属货币的稀缺性给社会带来通货紧缩压力，货币增长只能依赖贵金属矿藏的偶然发现。让黄金与白银共同成为货币，实际上是人类增加货币总量的一种尝试。随后辅币、记号币、纸币的应用以及部分准备金制（Fractional Reserve Banking: 银行只保留其存款总额的一部分作为准备金，其余部分用于贷款或投资的银行制度）银行业的发展，更标志着人类开始试图自主决定货币的创造。这种对货币创造的操纵能力日益增强，并越来越集中于政府和银行手中，使我们逐渐从“货币天然是金银”走向“货币天然是信用”。

其次，帝王时代的终结和民选政府的出现，逐渐允许底层社会影响政府决策。例如，1717年牛顿“错误地”持续低估白银，部分原因是若提高银币估值，同等面值下银币含银量会减少，从而使债主、地主和房东实际收到的白银重量减少，继续低估白银实则保护了权贵阶级的利益。然而，一百多年后，1873年美国决定禁止银币流通，遭到负债农民阶级的强烈反对。当时大量银矿被发现，负债者可用贬值的白银铸成银币还债。民主党和负债者发起了自由铸银运动（Free Silver Movement: 19世纪后期美国的一场政治运动，主张将白银自由铸造成货币，以增加货币供应量，缓解债务压力），最终短期内促使美国重回金银复本位，以保护负债者利益。日益复杂的政治版图使得政府越来越依赖调整货币政策来满足不同政治势力的诉求。

最后，金银复本位的失败也揭示了国际资本流动的破坏力以及各国政府间协同合作的脆弱性。只要各国间的白银黄金兑换价存在差异，资本便会在有利可图时流动，从而扰乱各国货币制度。一度尝试统一国际金银兑换标准的拉丁货币联盟（Latin Monetary Union: 1865年由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和瑞士等国建立的货币联盟，旨在统一金银铸币标准），最终在各国国内政治角逐及国际竞争下瓦解，未能挽救金银复本位。渐渐地，流动的国际资本、政府对货币政策的控制以及固定汇率之间，形成了一个著名的不可能三角（Impossible Trinity/Trilemma: 指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实现固定汇率、自由资本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这三个目标，只能选择其中两个）。这个三角迫使每个国家做出选择与放弃，直接决定了金本位之后的货币历史。下一集节目将从这个神秘的三角讲起，探讨为何备受推崇的金本位并非完美，为何它从未如教科书所描述般存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的原因，以及为何我们当代混乱的汇率制度可能意味着美元是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