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三峡峡谷里的异乡老者
一九九五年的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蓬勃发展、社会风貌日新月异的历史洪流之中。在波澜壮阔的长江三峡流域,江面水雾缭绕,一艘巨大的游轮正逆着湍急的江水,缓缓往深邃险峻的峡谷里开去。在游轮宽阔的甲板上,站着一位瘦瘦的美国老头。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凌乱,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的便装,神情安详而专注。
如果当时江岸上有中国老百姓看到他,或者有不知情的游客与他擦肩而过,绝对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的外国老人,竟然是当时全美国乃至全世界最富有、在金融界翻云覆雨的投资大师——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 依靠价值投资积累数百亿美元财富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董事长)。
巴菲特双手扶着甲板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浑浊而激荡的江面,紧紧地锁定在陡峭的岸边。此时,岸边的碎石滩上,正晃动着一列长长的人影。那是十几个中国汉子,也就是长江上世代相传的纤夫。他们光着膀子,皮肤被三峡毒辣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脊背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每一个人的腰上都拴着一条粗糙的棕绳,粗绳的另一头紧紧地连着后方江面上的一艘小船。
这些纤夫们弓着身子,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心贴近地面,脚底板在坚硬、尖锐的鹅卵石上艰难地磨砺、抓地,一步一个脚印,极其吃力地把小船往江水上游拖行。在他们的头顶上,是夏日里火辣辣的大太阳,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小船的甲板上,还有几位年轻的姑娘在放声高歌,用激昂的歌声为这些在生存边缘挣扎的汉子们鼓劲、打气。
这位平日里习惯了在奥马哈的办公室里阅读财务报表、在华尔街运筹帷幄的美国亿万富翁,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很久。他眼中的光芒不断闪烁,仿佛在脑海中进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
当天晚上,游轮的私人餐厅里摆满了一桌精致的粤菜。这是巴菲特一行人在中国旅行期间难得的丰盛晚餐。然而,在觥筹交错之间,巴菲特却突然沉默了下来。他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转过头看着窗外缓缓退去的峡谷黑影,突然冒出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陷入沉思的话。
他说:“拉咱们船的那几个人里头,说不定就有另一个比尔·盖茨。可是,他们不幸生在了这里,这就成了他们的命中注定。他们一辈子只能在这江上拉船,日复一日地出卖苦力。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一辈子也不可能摸到那个代表成功与财富的金色圆环。他们之所以留在这里拉船,而我们坐在这里吃饭,纯粹是因为运气。”
这是一句极其反常的话。要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一个典型白手起家、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韧不拔的意志,一步一步爬到美国财富金字塔最顶端的人。按理说,像他这样站在人生最高处、享受着无尽掌声与财富的超级赢家,最应该宣扬的逻辑是“个人奋斗”,是“我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努力、更聪明、更坚守原则”。
然而,巴菲特却在这个极其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当着中国长江的纤夫,说出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这样的话。这种财富观念的巨大反常与思想转变,并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如果我们把时间的指针倒回去三年,就会发现,巴菲特这一场关于人性、规则与命运的思想觉醒,还得从一九九一年纽约华尔街那一片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废墟讲起。
所罗门兄弟的金融风暴
一九九一年的华尔街,正处于一个狂躁、贪婪且规则尚未完全规范的时代。在这片金融丛林里,所罗门兄弟公司(Salomon Brothers: 曾是华尔街最顶尖的投资银行和国债交易商)是绝对的霸主。然而,这家拥有几百亿美元资产、员工数千人的超级巨无霸,却在这一年捅出了一个惊天的大窟窿。
当时,所罗门兄弟公司的一位明星交易员保罗·莫泽,为了在国债拍卖中获取垄断性的高额利润,竟然在财政部的国债竞拍过程中公然造假。他伪造了客户的申报单,利用多个虚假账户超额认购国债。这种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法律法规,更是直接挑战了联邦政府和美联储的监管底线。
消息曝光后,整个华尔街为之震动。所罗门兄弟公司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由于涉嫌欺诈和违法,政府监管机构随时可能吊销其国债交易执照,甚至提起刑事起诉。对于一家极度依赖信用和流动性的投资银行来说,一旦被政府定罪,分分钟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信用破产的厄运,最终只能走向彻底倒闭的深渊。
在这个公司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作为公司大股东的沃伦·巴菲特被迫挺身而出,接替了辞职的前任管理层,担任了临时董事长。
巴菲特上任之后,面临的是一个极其混乱和被动的烂摊子。按照华尔街通常的危机公关逻辑,大公司在遇到此类丑闻时,往往会花重金聘请公关公司,封锁消息,遮掩真相,或者与监管机构私下进行利益交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巴菲特却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常规的决定。
他没有找任何公关,没有进行任何遮掩,更没有去和稀泥。他采取了完全公开透明的强硬策略:把所罗门兄弟内部所有隐藏的问题、所有违法的交易记录、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全部毫无保留地抖了出来。他主动代表公司向政府认错、认罚,该开除的员工立刻开除,该赔偿的损失立刻赔偿,对于监管机构的要求,他做到了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配合。
在外界看来,巴菲特是在赌命。他几乎是用自己半辈子在投资界积攒下来的名声和声誉,去给所罗门兄弟这个烂摊子做担保、擦屁股。最终,所罗门兄弟在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免于破产。而巴菲特本人,也因为在危机中展现出的诚实、正直和铁腕原则,一夜之间从一个精明的有钱投资人,变成了全美瞩目的“道德楷模”。
这本是一个标准的美国英雄主义童话:老实人终有好报,跌入泥潭的企业靠着坚守道德原则重新爬了起来,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这个关于正义与诚信的励志故事。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这个刚刚靠着“我做对了原则”而封神、名利双收的财富巨人,怎么会在短短三年后,站在中国的长江边上,说出“我能摸到金环纯粹是运气”这样虚无而又充满宿命论色彩的话呢?
风雨四十七楼的抉择
要真正理解巴菲特思想转变的轨迹,我们必须深入到所罗门兄弟危机爆发时,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和阴暗角落里去。
一九九一年的八月,东海岸正迎来一场极其凶猛的飓风,名字叫作“鲍勃”。狂风夹杂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纽约曼哈顿的摩天大楼。此时,巴菲特不得不紧急从平静的奥马哈飞回纽约。对于纽约这个喧嚣、浮躁、充满了投机客的金融中心,巴菲特打心底里是不待见的。但面对所罗门兄弟这个随时会爆炸的债务炸弹,他别无选择。
在那场大风雨中,巴菲特和他的长期合作伙伴、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副董事长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 巴菲特的黄金搭档,以睿智、冷静和毒舌著称的投资大师),在所罗门兄弟总部大楼四十七层的私人餐厅里,宴请了一位专程前来视察灾情的美国参议员。
为了招待这位贵宾,餐厅的顶级大厨使出了浑身解数,精心准备了地道的华尔街大餐,连搭配的红酒都是极为罕见和讲究的名庄年份酒。然而,在华丽的餐桌旁,巴菲特和芒格这两位亿万富翁,却仅仅点了一份最普通的三明治。前来视察的参议员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这两个手握重金却吃着简易食品的老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大楼外面的飓风变得更加猛烈。只听“哗啦”一声,餐厅厚重的玻璃窗缝隙开始漏水,冰冷的雨水顺着窗台不停地往里灌,很快就在高档的地毯上浇了湿漉漉的一大片。
巴菲特看着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积水,脸上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反而慢条斯理地开了个玩笑:“诸神正在对所罗门发怒呢。”
这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其中透露出的沉重和焦虑,只有巴菲特自己最清楚。当时的所罗门兄弟公司,在风雨飘摇中确实像被神灵惩罚一般。由于信用危机,公司的短期负债开始被债权人疯狂催收。未来几周内,一笔接一笔到期的巨额债务压得巴菲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很多年以后,巴菲特在回忆起那段日子时说:“那些到期的债务,就像是一群病恹恹的羊,在我的梦境里晃来晃去。它们在试探着我的防线,随时可能把我彻底拖垮。我当时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我觉得自己可能跳不下这趟正在失控狂奔的列车,而我根本不知道这辆车最终要开到哪里去。”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在投资中极其讲究安全边际和确定性的智者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失控。这种掌控感的丧失,促使他开始重新审视规则与人性的关系。
铁腕纠偏与声誉高于一切
慌乱归慌乱,但巴菲特骨子里的那种原则性,在危机中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坚硬。他意识到,要救活这家公司,必须采取非常手段。为此,他给自己和公司定下了三条死规矩:快、准、狠。也就是说,一旦发现问题,必须立刻查个水落石出;一旦确认错误,必须立刻向公众认错;一旦有了结果,必须立刻把所有细节公开摆在台面上。
在“快”这一条上,巴菲特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他恨不得在发现问题的当天,就将所有的脓包全部挑破。为了彻底整顿所罗门兄弟内部那种官僚、隐瞒和唯利是图的传统作风,他直接给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写了一封公开信。
他在信中写道:“只要你在工作岗位上,看见任何违背道德、违背法律的事情,不管涉及谁,请立刻给我打电话。”
巴菲特甚至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在奥马哈家里的私人电话号码,原原本本地印在了这封公开信的末尾。他告诉所有员工,在面对灰色地带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不要犹豫,直接打这个电话找他。
不仅如此,为了给所有的交易员和管理层确立一个新的行为准则,巴菲特发明了后来被无数商学院奉为经典的**“上头条测试”**(Front-Page Test: 一种道德决策评估方法,要求在做任何决定前,先设想该决定如果被登在地方报纸头版、被家人看到后的感受)。
他告诫员工:“在你准备干一件事之前,先想一想,如果这件事情明天一早原原本本地登在你家乡报纸的头版头条上,让你最亲密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邻居和你的朋友都看见,你还会不会做?如果你感到一丝一毫的羞愧,那就趁早别碰。”
在随后的美国国会听证会上,面对一众神色严厉、准备大加鞭挞的国会议员,巴菲特在证人席上撂下了一句震撼华尔街的狠话:“为公司亏损金钱,我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原谅。但是,如果因为任何原因,让公司丢掉哪怕一丝一毫的声誉,我将绝不留情,必须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巴菲特的哲学里,名誉不是公关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名誉一旦受损,花多少钱都无法挽回。
癌细胞的无情清除
巴菲特将当时所罗门兄弟公司的腐败和隐瞒作风,生动地比喻为“癌症”。他说:“对付癌症,唯一的办法就是动大手术。你必须用最锋利的手术刀,把身体里每一个癌细胞都完整地挖出来,然后还要用高强度的放射线,把伤口周围照上一遍,连任何可能导致复发的微小苗头,都要彻底烧干净。”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手术的第一刀,自然是切向那个引发风暴的源头——造假的明星交易员保罗·莫泽。
巴菲特指出,像莫泽这种公然破坏规则、伪造竞标单的行为,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在十秒钟之内就应该想明白其危害。他直接抄起电话,越过层层汇报关系,冷酷地通知莫泽:“你被开除了,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在此之前,所罗门兄弟的前任管理层因为莫泽能够为公司创造巨额利润,一直舍不得对他下手,甚至试图帮他遮掩。在巴菲特的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是非不分、道德沦丧。
紧接着,手术的第二刀切向了公司的法务总监菲尔·斯坦。调查显示,斯坦在得知莫泽造假的第一时间,为了公司的所谓“大局”和“利益”,主动参与了捂盖子的行为,拖延了向监管部门汇报的时间。巴菲特二话不说,直接下达了开除令。
当斯坦试图找到巴菲特,想要讨要一个合理的说法和解释时,巴菲特只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话:“在你的职位上,你本可以做得更多,但你选择了沉默。”
随着调查的层层剥离,巴菲特和律师们发现,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原来,所罗门的高管们不仅隐瞒了董事会,隐瞒了监管层,甚至连大股东巴菲特都被蒙在鼓里。最要命的是,美联储其实早就给公司发来了一封严厉的警告信,指出其在国债市场交易中的违规行为。这封信就像是一把已经上了膛、对准公司心脏的枪,居然被高管们私自压了下来,根本没有人理会。
面对如此恶劣的局面,为了向司法部和美联储展示彻底配合的诚意,巴菲特做出了一件彻底颠覆华尔街传统、甚至被其他投行视为“背叛”的决定。
他指示公司律师,当场宣布放弃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律师与当事人保密特权(Attorney-Client Privilege: 保护委托人与律师之间沟通内容不被强制公开的法律权利)。
这意味着,所罗门兄弟公司关起门来查出来的所有内部秘密、谈话记录和核心证据,都将在第一时间内,毫无保留地直接抄送给联邦检察官。公司查到什么,检察官就同步知道什么。这在法律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等于所罗门兄弟自己花着昂贵的律师费,去帮政府收集起诉自己员工的证据。
当时负责此案的联邦检察官整个人都懵了。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家面临调查的公司会采取这种近乎“自残”的主动配合方式。在华尔街的丛林法则里,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自杀行为。
但巴菲特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坦白。他坚信,只有彻底和过去那种隐瞒的文化割裂,所罗门兄弟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红海分开的听证会
在一系列的开除、坦白和内部整顿之后,巴菲特迎来了所罗门兄弟生死战中最关键的一幕:出席美国国会听证会,直接面对怒火中烧的议员和公众。
在听证会召开的前两天,所罗门兄弟的律师们走进了纽约世贸中心七号楼的一间会议室。一推开门,里面黑压压地坐了一大圈人。在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二十多个来自全美顶级公关公司的危机管理专家。
这些公关专家们七嘴八舌、口若悬河地向巴菲特兜售着他们的危机应对方案。他们教巴菲特如何面对媒体的镜头,如何使用模棱两可的词汇来管理公众预期,如何巧妙地避开核心指责,从而扭转公司的负面形象。
巴菲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了大约十五分钟。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自己律师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告诉这帮人,我们不需要他们了。”
说完,巴菲特转过身,在一众公关专家错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在门口,他撂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所罗门兄弟现在的状况,不是别人误会了我们,更不是什么公关危机。我们不需要去扭转形象,因为我们是真的做错了事。”
一九九一年的八月三十号,这一天正好是巴菲特六十一岁的生日。他没有和家人庆祝,而是独自一人飞往华盛顿,神色平静地坐到了国会听证会的证人席上。
当时,国会大厅里气氛极其紧张,议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准备把所罗门兄弟这个华尔街贪婪的典型骂得狗血淋头。然而,奇怪的是,当看到头发花白、神态诚恳的巴菲特坐在那里时,那些平时言辞犀利的议员们,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怵。
巴菲特的一位同事后来在回忆录中形容那个场景:“那一刻,就像是《圣经》里记载的红海分开的奇迹,先知出现了。”
在听证会上,巴菲特没有为所罗门兄弟的违规行为辩护一个字。他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寻找借口。他只是以极其诚恳的态度表示:“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把过去发生的一切违法事实查得清清楚楚。我会让这个污点,由那些该负责的少数害群之马去承担,而绝不让它连累那些成千上万、辛勤工作的无辜员工。”
就是这一句坦诚而充满担当的表态,硬生生地摁住了国会议员们原本山雨欲来的怒火。那些原本手持猎巫叉、准备把所罗门兄弟彻底烧毁的议员和公众,默默地收回了武器。巴菲特的个人信用,在这一刻成了公司最坚固的防弹衣。
然而,在巴菲特凭借个人道德封神的同时,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却正在一步步踩进一个他此前从未真正预料到过的泥潭。这个泥潭,就是复杂多变的人心。
华尔街精英的“五分钟感激”
在巴菲特看来,商业世界应该有一账算一账,遵循最基本的逻辑。所罗门兄弟因为丑闻和违规,公司这一年的业绩惨不忍睹,股东的利益受到了巨大的损害。既然股东们都在“喝西北风”,那么作为公司员工的这帮华尔街交易员,凭什么还能拿走高额的年终奖金?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于是,作为董事长的巴菲特大手一挥,直接从所罗门兄弟当年的奖金池里,砍掉了整整一点一亿美元。
在巴菲特的逻辑里,这是天经地义、公平合理的决定。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华尔街那群唯利是图的精英们的反应。在这群交易员和高管看来,规则和道德是巴菲特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他们留下来加班加点、忍受外界的白眼和羞辱,就是为了多赚点钱。
“莫泽闯的大祸,凭什么让我们大家来背锅?”
“我们每天加班十几个小时,像清洁工一样跟在后面给大象扫屁股,清理烂摊子。到头来,你却要扣发我们的奖金?”
消息一经公布,所罗门兄弟的总部大楼瞬间炸开了锅。尤其是处于金字塔顶层的十三个核心高管,他们的年终奖金直接面临腰斩。
紧接着,交易大厅里爆发了激烈的哗变。半个核心部门的交易员连行李都懒得收拾,直接拎包走人;剩下的员工则采取罢工、撂挑子等方式进行无声的抗议。他们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钱之后,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这帮精英在离开时,对巴菲特没有半点感激之情。一位离职的高管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留下一句极其扎心的话:“我们对于巴菲特拯救公司的感激之情,大概只维持了短短的五分钟。”
离职的人甚至嘲讽道,巴菲特虽然懂股票、懂投资,但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管理一家真正有血有肉的现代投行,更不懂得如何跟贪婪而复杂的金融从业者打交道。在这场博弈中,巴菲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仅仅依靠冰冷的制度和自我感动的道德优越感,是无法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理顺所有利益的。
昂贵的代价与前掌门的清算
闹归闹,公司的生路依然得继续去开拓。在巴菲特担任董事长的大半年时间里,他最害怕的莫过于美国司法部对所罗门兄弟提起正式的刑事起诉。一旦定罪,公司的倒闭将是不可逆转的。
经过无数次艰苦的谈判、坦白和利益博弈,一九九二年的五月二十号,巴菲特终于接到了检察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政府决定不对所罗门兄弟提起刑事起诉,撤销了全部犯罪指控。所罗门兄弟,这家濒死的巨无霸,终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然而,免于死刑的代价,是一张创纪录的天价罚单。
所罗门兄弟需要支付一点九亿美元的政府罚款,外加一亿美元的受害者赔偿基金。这在当时,是美国证券史上金额第二高的处罚记录。
面对如此昂贵的代价,所罗门公司的代理律师弗兰克忍不住跑去询问监管机构的官员:“这个一点九亿的数字,到底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凭什么定得这么高?”
监管官员给出了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现实的回答:“弗兰克,你得明白,之所以是这个数字,因为这纯粹是布雷登(当时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说了算的一点九亿。这就是政府的态度。”
事实上,保罗·莫泽造假行为给公司带来的直接利润只有区区四百万美元。但是,因为公司管理层在事情败露后第一时间的隐瞒和瞒报,不仅延误了时机,更让监管层在国会面前显得像睡着了一样,丢尽了脸面。
这个代价告诉了所有人一个真理:在商业规则中,要命的往往不是犯罪行为本身,而是你试图掩盖犯罪的行为。最终,莫泽被判入狱四个月,并被终身逐出证券行业。而所罗门兄弟因为这桩造假案,前后倒赔了整整八亿美元。
在巴菲特宣布卸任董事长、功成身退的同时,这场大戏迎来了最具有戏剧性的最后一幕:如何处置那个差点把公司带进坟墓的人——所罗门兄弟的前任掌门人约翰·古特弗罗因德。
古特弗罗因德在危机爆发后被迫辞职。但在他看来,自己非但不是罪魁祸首,反而是为了拯救公司而主动“倒在自己剑上”的功臣。他起诉公司,索要三千五百 war 美元的离职补偿和遣散费,而巴菲特控制的董事会只肯支付八百多万美元。
一九九三年,双方在仲裁庭上兵戎相见。古特弗罗因德的逻辑是:“我是公司的功臣,我付出了所有,你们必须对得起我。”
而巴菲特派出的代理人,则是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查理·芒格。芒格的逻辑很简单:“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像你这种失职的管理者,本来就应该被无条件开除,你根本不配拿到一分钱。”
在证人席上,芒格将自己的冷酷风格发挥到了极致,甚至给对方的辩护律师留下了长期的心理阴影。芒格在庭审中自称,他在听取对方陈述时,脑子里会自动开启一道“屏蔽系统”,故意不听对方说话。
当对方律师反复追问他时,芒格慢吞吞地冒出一句:“不好意思,我刚才又走神了。麻烦你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这回我使把劲听。”
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极具杀伤力的态度,气得首席仲裁员当场训斥道:“芒格先生,请你听完问题再回答!”
这表面上是一场法律条款的攻防战,本质上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在掰手腕。古特弗罗因德坚信“我配得上”,而巴菲特和芒格则认定“你不配”。
其实,巴菲特在开庭前曾托人私下传话,愿意给出1400万美元的和解金,甚至暗示可以提高到1800万。但古特弗罗因德愤然拒绝,甚至在底下和高管们开了赌局,押仲裁员最后会判给他多少钱。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仲裁结果公布。仲裁员给古特弗罗因德的判决是:零。一分钱也没有。
这个赌上自己所有尊严、坚信自己“配得上”的人,最终落得颗粒无收的下场。
“老实人”与“资本大鳄”的矛盾分裂
在拯救了所罗门兄弟之后,巴菲特的个人声誉达到了顶峰,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股价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一股就冲破了一万八千美元的大关。
然而,在一片赞歌声中,美国的一些敏锐的媒体和记者,却开始闻到了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一九九一年底,一些大型媒体开始在报纸上公开讨论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位被全美捧上神坛的老头,到底有几张脸?
在公众面前,巴菲特极其擅长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从中西部奥马哈小镇出来的、憨厚老实的手艺人。他总是坐在自家的老门廊上,手里端着一杯便宜的柠檬水,用最接地气的家乡话跟普通老百姓唠家常,一口一个“我就是个不懂复杂的乡下人”。
但硬币的另一面却是,他混迹的社交圈子里全是有钱有势的顶级政客、媒体大亨和商业巨头,他所进行的交易,无一不是涉及数十亿、上百亿美元、能够翻云覆雨的资本运作。
他一边在公开演讲中痛骂华尔街的投行是一帮骗子、老千和贪婪的奸商,转过头来,自己却跑去当了华尔街最大投资银行的董事长。
媒体没有直接撕破脸皮,但这个问题却直接击中了巴菲特的命门:他到底是一个道德高尚的圣人,还是一个伪装成绵羊的资本巨鳄?他这一身惊人的财富和本领,到底是他自己通过卓越的才华挣来的,还是因为某种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赏赐的?
忘年交的相遇:当专注遇见专注
一九九一年的独立日,也是在所罗门风暴期间,巴菲特的知己、华盛顿邮报的掌门人凯瑟琳·格雷厄姆,连拖带拽地把巴菲特弄到了西雅图。格雷厄姆的目的是让巴菲特去见一个比他年轻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微软公司的创始人比尔·盖茨(Bill Gates: 软件行业的先驱,当时的科技新贵,后来的世界首富)。
说实话,在这场会面之前,双方对彼此都充满了排斥和不乐意。
比尔·盖茨在出门前还跟自己的母亲抱怨:“一个只知道在奥马哈倒腾股票、炒作资金的人,有什么好见的?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为了能够随时找借口开溜,盖茨甚至特意安排了一架直升机,借口公司有紧急事务,待不了一个小时就得飞走。
而巴菲特这边也同样充满嫌弃。对于电脑和互联网这些高科技玩意儿,在巴菲特眼里就跟苦瓜一样,除了能用它在电脑上打打桥牌,他连碰都不想碰,更别提去理解什么软件行业了。
然而,当这两个性格古怪的行业领袖真正坐到一起、开始搭话的时候,事情却彻底失控了。他们一聊起来,就再也刹不住车。
巴菲特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和寒暄都省了,一上来就直奔核心,盯着盖茨问:“你们微软现在这么厉害,那以后的 IBM 到底还行不行?为什么电脑行业的公司总是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倒闭,你们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这些关于商业底层逻辑的问题瞬间击中了盖茨的兴奋点。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巴菲特解释软件行业的商业模式。两人从中午一直聊到太阳落山,盖茨那架原本用来逃跑的直升机早就在停机坪上飞走了,而人却根本没有上去。
那天晚上的宴会上,盖茨的父亲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给全桌的人出了一道题:“你们这辈子混到今天,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巴菲特和比尔·盖茨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异口同声地蹦出了同一个词:专注(Focus)。
在随后的聊天中,盖茨还试图说服巴菲特使用电脑,开玩笑说:“沃伦,只要你愿意用电脑,我从微软里挑一个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每天专门去奥马哈教你。”
巴菲特乐不可支地回答:“你这个条件听起来几乎让人无法拒绝,但我还是选择拒绝。”
这顿饭之后,巴菲特的生活里仿佛多了一个儿子,两人成了莫逆之交。也正是因为这段忘年交,四年之后,盖茨将这个一辈子不爱挪窝的老头,领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中国。
荒诞的中国火车之旅
一九九五年的中国之行,对于一辈子生活方式极其固执的巴菲特来说,简直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他是一个极度抗拒改变的人,这辈子连中国菜都不愿意吃,平日里的饮食局限于汉堡、牛排和樱桃可乐。
为了能让巴菲特在中国玩得开心,细心的比尔·盖茨在出发前,特意派专人提前前往中国,手把手地教中国的厨师如何制作美式的汉堡和炸薯条。
于是,在这趟横跨中国的旅行中,出现了一幕幕极其离谱的画面:在古老中国的土地上,当别人都在品尝地道的中华美食时,巴菲特顿顿饭吃到的都是美式汉堡,甚至连甜点都是炸薯片。在爬万里长城的时候,别人喝的是高档的香槟,他手里却雷打不动地抱着一听樱桃可乐。
看着雄伟的长城,巴菲特脑子里的商业细胞又活跃了起来,他嘟囔着:“哎呀,当年要是能拿到给长城供应砖头的合同,那该多赚钱啊。”
盖茨一行人包下了毛主席当年坐过的专列,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一路向西。他们看熊猫、看秦始皇兵马俑,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到了旅行的第十天,他们登上了长江上的三峡游轮,也就回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当巴菲特在甲板上看到那些光着膀子、在石子滩上用血肉之躯与长江天险搏斗的纤夫时,他脑子里那台仿佛永远在计算着投资回报率、寻找着价值洼地的商业计算器,彻底停摆了。
“子宫彩票”的思想实验
回到奥马哈的家中后,长江纤夫的画面依然在巴菲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将自己在长江三峡的所见所感,结合自己一生的财富积累,琢磨出了一套极其深刻的哲学理论,他将其命名为**“子宫彩票”**(Ovarian Lottery: 巴菲特提出的一种财富与命运理论,认为人的出身、天赋和环境就像抽彩票,对个人成功起决定性作用)。
巴菲特在奥马哈的办公室里,对来访的学者和记者真诚地倾诉道:“我这辈子过得实在是太顺了。我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多少。你们想想,我一九三零年出生在美国,光是‘出生在美国’这一个条件,在当时的世界上,概率就是五十比一。我在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中了头彩。如果我出生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我这一生拿到的牌,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副稀烂的牌。”
为了让更多人理解这个理论,巴菲特设计了一个非常经典的思想实验:
假想在此时此刻,有这样一对尚未出世的双胞胎。他们在妈妈的肚子里,拥有完全相同的基因,一样聪明,一样健康,未来同样有能力。
就在他们即将出生的时候,有一个掌控命运的精灵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对他们说:“你们俩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你们中的一个,会出生在美国;另一个,则会出生在孟加拉国。你们也知道,如果出生在孟加拉国,虽然生活艰苦,但好处是,你一辈子不需要向政府缴纳一分钱的税。那么,现在请问,你们愿意拿出自己未来人生收入的百分之多少,去交换那个出生在美国的名额?”
巴菲特笑着说,那些平日里张口闭口“我今天的一切成就全靠自己打拼”、把自己塑造成“草根逆袭神话”的富豪们,如果面临这个选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未来80%甚至90%的收入,去拼命抢夺那个生在美国的名额。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哪怕你再聪明、再努力,如果你不幸抽中了孟加拉国的“子宫彩票”,你大概率一辈子也无法摆脱贫困;而如果你抽中了美国的彩票,你脚下这片土地所拥有的和平、法治和庞大市场,早就替你决定了一半以上的财富和人生上限。
赢家的天职与社会公平
“子宫彩票”理论无情地戳破了那个最受现代社会追捧的幻觉——“我的命运完全由我自己挣来”。
巴菲特通过在长江上看到的纤夫,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本质上不是本事和努力的差距,而是投胎的运气差距。那些在烈日下流尽汗水、连一双鞋都买不起的纤夫里,绝对有智商和毅力不亚于比尔·盖茨或者他自己的人,但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摸到金环,纯粹是因为运气不好。
在这个理想的世界图景里,巴菲特认为,社会的博弈规则应该进行重新设计。他赞成赢家可以通过竞争去赢、去获得丰厚的回报,因为这能激发社会的活力和创造力。
但是,赢家在赢了之后,绝对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全凭自己本事,进而冷酷地鄙视弱者。赢家有天然的义务,回过头来拉一把那些输在起跑线上、抽到了糟糕彩票的人。通过合理的税收和慈善机制,将社会的差距一点点填补回去,让每个人都拥有基本的尊严和生存保障。
此时的沃伦·巴菲特,已经与人们过去所熟知的那个斤斤计较、砍掉员工奖金不放手的资本家判若两人。
在思想转变之前,巴菲特深受他父亲霍华德·巴菲特(Howard Buffett: 极度保守的自由意志主义政治家,主张绝对的个人主义和小政府)的影响,信奉“个人顾个人、政府少插手”的个人主义信条。他曾天真地认为,华尔街的规则就是适者生存,强者理应拿走一切。
而在经历了所罗门危机的失控挣扎,并在长江三峡亲眼目睹了底层劳动者的艰辛后,巴菲特转身认同了他家乡内布拉斯加州一位老政治家的观点。
那位老人在许多年前曾对他说:“这世界上,总有被所有其他人踩在脚底下、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垫底的那一个阶层。只要这个阶层还存在,我们就不能假装世界是完美的。”
这位世界上最富有、在资本市场里纵横捭阖一生的智者,最终将他的目光和终极关怀,投向了那些在长江边上默默拉船、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改变命运的纤夫。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财富和影响力,去替那些最没有机会、最没有声音的人说话。这或许才是巴菲特漫长人生中,比他在华尔街赚到几百亿美元更具有传奇色彩的思想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