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生存预言:普通人如何挣脱算法与权力的双重困境? 安争鸣(Stella An) 2026-05-02

Hello大家好,我是安争鸣。这两年最火的概念就是人工智能了。从去年到今年,不断有观众给我留言,问我对即将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有什么看法。

算法预言与社会控制:两种AI未来图景

其实我之前已经给大家介绍过几本相关的书了,就比如这本**《算法与预言》**(The Algorithm and the Prophecy: 意大利复杂网络科学专家亚历山德罗·维斯皮尼亚尼的著作)。这本书的作者认为,人工智能算法在未来将能够无比精准地预测未来,成为能够颁布神谕的大祭司一样的存在,从而彻底颠覆传统的决策模式。

基于深度学习对事物进行分析,一个运动员能不能夺冠,一个作家能不能成名,一个孩子能不能考上名校,都可以准确预测。这样一来,出版社就能评估你的书值不值得出版,父母就能评估你值不值得他们投入资源去培养。虽然算法给出的预测不能百分之百导向必然性,但也足以为决策者把握不确定性,提供足够的审视、筛选与决策空间了。

所以我们将会迎来这样一个时代:谁掌握最先进的算法,谁就能做出最精准的决策,谁就拥有未来。而普通人,则只能被动地被这套机制筛选。我在读完那本书之后,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因为我们都知道,某些国家的体制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那么它们自然可以集中所有的社会力量去优先发展大数据、智能算法这一类统治者最迫切需要的社会控制工具。而有了这些工具,统治者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把握不确定性,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策。所以虽然那本书的基调是介绍人类科技的伟大成就,但是我读完之后,感觉跟读了本恐怖小说一样。

相比之下,以色列学者伊利亚金·奇斯列夫的书**《关系5.0:人机共生的情感革命》**(Relationship 5.0: The Emotional Revolution of Human-Machine Symbiosis)则勾画了一个相对比较积极的人工智能时代的图景。这本书主要探讨的是,随着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和机器人技术的快速发展,技术将如何深刻改变人类的亲密关系、情感交流以及社会互动模式。这位作者认为,通过人工智能革命、感官革命和实体机器人革命,机器人将不仅具备对话与情绪模拟能力,还能拥有可移动的身体、触觉反馈与物理在场。那么到时候它们就不再只是工具了,而是成为了能够承担陪伴、照护、情感支持,甚至亲密互动的关系参与者。几千年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会扩展到人与AI机器人之间,造就一个人机共生的时代。

但是我估计大家也都发现了,这些书所讲的内容都有点太宏大叙事了。虽然这些专家学者分析得都很有道理,但是通过他们勾画的未来蓝图,我根本无法看清我自己在其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在那个不远的将来里,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做着怎样的工作?我过着怎样的生活?谁来掌管资源的分配?我又能获得多少社会资源?这才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最关心的。所以今天这期节目是一期纯主观的聊天节目,我想从这几年来我个人的主观体验出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想象中的人工智能时代的我们。

资源分配的残酷现实:AI时代下的生存权

我最近常常听到这么一种说法,就是有很多人都认为到了人工智能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需要再工作了,而是靠政府发放的低保维持生计。只有一少部分统治者和高技术人才还需要继续工作,协助AI进行社会管理。当然,这一部分人也能得到更多的财富分配。持这种观点的人就认为,由于AI让物质和数字产品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为了维持社会的基本稳定,防止因为大面积失业引发的动荡,统治者肯定会推行某种形式的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政府定期无条件支付给每个公民的收入),或者发放高额的生存券。所以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基本不会饿死,甚至还能享受到极高水平的数字娱乐生活,比如无穷无尽的AI游戏、电影、剧集等等。

但是,现在假如你去考名校落榜了不要紧,你可以再多复读几年,再多试几次。假如这个投资人拒绝了你的项目,你可以再多去见几个投资人。但在人工智能时代,你的上限却被完全地锁死了。一旦算法判断你的这个项目成功率低,那你可能就再也得不到任何机会了。如果算法在你8岁的时候就判定你投资回报率低,你可能就再也无法获得任何教育资源了。换言之,普通人想要通过个人奋斗实现阶层跃升,几率会变得无限趋近于零。所以,如果把这些人的观点总结一下就是:人工智能时代将会是一个下限被无限拔高、上限被彻底封死的时代。

确实在未来社会,掌握算力、数据和资本的巨头,无论其背后是超级企业还是国家机器,肯定会掌握绝大部分的生产资料,形成资源垄断。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人思考过没有,就是国家机器为什么要把资源分配给我们?为什么现在地球上无论多么邪恶、多么专制的国家机器,都还会拿出一点社会资源来保证**“韭菜”**(贬义词,指可被反复收割利用的普通民众)的可持续发展?因为国家机器仍然需要我们的供养,对吧?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有一天国家机器不需要我们这些普通人来供养了,AI就可以供养它了,那你凭什么觉得掌握国家机器的那些人,掌握资源分配的那些人,还会把资源再分配给我们呢?

当然,如果是民主国家的人,你可以说,就凭我们是国家机器权力的来源,如果这些政府瞎分配,我们的制度有机制能够把它们撤换掉,再换一个会分配的政府来进行分配就行了。但是在专制国家,你压根就没有任何机制能够撤换政府。那么假如政府连你的供养都不再需要了,干嘛还要再分配任何社会资源给你呢?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你在体制框架内,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让掌握资源分配的那个人或那个集体下台。你要想让他下台,只能突破体制的框架,用暴力革命的方法。但是现在的老百姓,在飞机坦克大炮面前就是一群炮灰,就是一群肉泥。数亿人因绝望而产生的破坏力,也不可能比得上一颗核弹。那么大家想想,是饲养十几亿人的成本高,还是投一枚核弹的成本高呢?你觉得那个掌握资源分配的人,或者那个掌握资源分配的集体,会怎么选择呢?对不对?

所以我是不太赞成那些生活在高福利民主国家的网友的看法的。我并不觉得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可以不用工作,靠政府发放的低保活着。因为我觉得我们在那个时候,大概率是不用活着的。

人文遗产的脆弱堡垒与社会制度的结构性困境

当然了,事情也并不那么绝对。毕竟几千年来的人文学家,还留给了我们一份宝贵的遗产:他们塑造的道德话语,已经成为了当今世界的普世价值(Universal Values: 获得全人类普遍认同的价值观)。靠着这些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努力,在现代文明的语境下,没有任何一个政权敢公开宣称普通人是无用的垃圾,可以任其消亡。所以即便是一个极度集权、拥有绝对力量的体制,也需要一套宏大叙事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就比如“为了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集中力量办大事是为了实现共同富裕”之类的。

如果政权大规模无视普通人的死活,那这套叙事肯定就会彻底破产。而一旦这套叙事彻底破产,体制内部就有可能出现分裂,最终导致整个体制的系统性崩溃。那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国家机器以全民基本收入的形式来饲养我们的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是大家想想,假如这种情况发生在专制国家的话,那不就是**《美丽新世界》《1984》**吗?

内卷化的社会困境:技术进步的反作用力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一种困惑,就是AI的出现为什么没有让我们的工作时间变短,而是让一大堆人失业,剩下的人继续每天工作8小时呢?为什么技术革命没有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轻松,反而让整个社会越来越**“卷”**(内卷: Involution,一种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导致投入与产出比下降)呢?

不久前我讲了一本韩国社会学家具海根写的书,叫**《特权与焦虑:全球化时代的韩国中产阶级》**(Privilege and Anxiety: The Korean Middle Class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或许会给我们一点启发。那本书简直就是一本东亚内卷机制生成说明书,向我们揭示了东亚中产阶层的焦虑是如何被系统性地制造出来,然后这种焦虑又是如何催生出了地狱一般的内卷。

简单来说就是,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韩国开始实行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 一种经济学思潮,强调市场自由、私有化和减少政府干预)改革。许多公司都开始采用以绩效为基础的工资体系,大型企业集团也转向美式管理,开始向一小部分专业人员和管理人员提供异常高的工资和股票期权。具有全球化技能和经验的高管获得了天价薪资,跟一般白领彻底拉开了距离。这些变化就导致韩国社会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大家原本都是差不多的中产阶层,但是新自由主义改革之后,那些能够利用新自由主义转型的人,和那些因为资源匮乏而无法适应的人之间,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这就导致中产阶级这同一个阶级里又出现了内部分化,分化成了返贫中产(指经济地位下降,有跌落中产阶级风险的人群)和新兴富人(指在新经济结构中迅速积累财富的人群)这两个阶层。这就让返贫中产产生了严重的阶层焦虑,开始各种卷。当自己卷不动了就开始卷孩子。与此同时,新兴富人也为了确保阶级再生产(Class Reproduction: 指一个社会阶级将其社会地位、经济资源等传递给下一代的过程),让孩子能够继承自己的阶级地位,而开始疯狂地卷教育。

大家不觉得这就跟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像吗?那些能够利用技术革命优势的人,和那些被AI抢走了饭碗的人之间,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被时代甩在身后了,所以就产生了严重的焦虑,开始疯狂地内卷。自己卷不动了就开始卷孩子。而那些赶上了这一波时代浪潮的人也焦虑得不行,因为这一波赶上了不代表下一波他就能赶上,下一波能赶上也不代表孩子可以继承自己的阶级地位,所以他们也焦虑得不行,也开始疯狂地卷。

其实从韩国的例子就能看出来,每当社会经济结构发生变化,就应该紧跟着重新分配社会资源。只有通过重新分配社会资源,才能让所有人共享科技进步的成果。其实人家有些国家已经做到了,所以才能开始推行每周四天工作制。但是有些国家的老百姓是没有办法参与到资源分配当中来的,他们要想参与资源的分配,就得先改变社会制度才行。但是在这些国家,改变社会制度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总体而言,我对于人工智能时代的未来还是比较悲观的。当然了,我们现在的社会距离AI完全取代人类劳动,距离掌握算力、数据和资本的巨头垄断社会资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讨论前面的那些话题可能还稍微有点早,但是我觉得,在通向人工智能时代的这个过渡期里,普通人的生活毫无疑问是会越来越惨的。

知识工作者的危机:被AI取代的现实

而且我真觉得,就是我自己也已经坐上这个下降的曲线了。前段时间我偶然刷到了一条上海译文出版社社长韩卫东老师的演讲视频。他说2025年的种种数据和现象表示,出版行业在2025年出现了毁灭性的下行压力。以前只是新作家写的新书卖不动,但是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再版的旧书,也就是那些过去的作家写的经典作品,也卖不动了。他认为这一现象折射出的是出版行业面临的供需关系的变化。出版行业满足大众对于图书的需求已经不再是主要矛盾了,因为大众对图书已经越来越没需求了。所以现在出版业已经全面进入了一个创造需求(Demand Creation: 市场营销中通过激发潜在消费者兴趣来创造新的市场需求)的时代。

他的原话大概是说,当满足需求不再是主要矛盾,创造需求就成为了出版业要面对的核心问题。当基础需求,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刚需(Inelastic Demand: 无论价格如何变动,消费者对其需求量变化不大的产品或服务)饱和以后,那么刚需的存量自然就会严重内卷。所以供给方必须去给人们创造新的需求,这样才能让这个行业继续生存下去。我觉得他总结的是挺到位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前阵子我其实也提到过,就是从我的后台数据来看,我近几个月发布的读书类的影片触达率是明显变得越来越低了。YouTube的算法是根据观众的喜好来投放内容的,算法是不会说谎的。而且我的闲聊节目的展示量一直都没变,只有读书的影片触达变低了。这就充分说明,观众对读书这一类的内容需求下降了。

我当时是怎么认为的呢?我当时以为观众对于读书视频的兴趣下降,并不是因为不渴望知识了,而是因为随着这个整体的经济下行,生活越来越苦,精力越来越不充沛了。但是有观众在那期节目下面提醒我,说现在有什么困惑问问AI就行了,根本没必要读书。如果我想知道一本书讲了什么内容,AI也能立刻帮我总结出来,而且AI总结的比你这种带着个人立场的读书博主还更加中立、更加客观。所以你的影片看的人才越来越少。我真是觉得非常有道理,一时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不是大家都没有精力去学习新的知识了,而是大家对于知识的刚需饱和了,因为已经有更便捷的工具去满足大家对知识的刚需了。刚需饱和之后,刚需的存量自然就会全面内卷,所以我的读书影片触达率才会变得越来越低。

说来也搞笑,我自己就整天用AI,但是我我自己之前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自从AI工具出来之后,我制作影片的效率是大大增加了。尤其是关注了我副频道的小伙伴,应该都能发现我开始使用大量AI生成的素材。这不仅让我节省了大量找素材的时间,还提高了我的出片质量。所以我之前一直洋洋得意地以为,作为一个自媒体博主,我是最早吃到AI红利的那一拨人,因为我可以直接把AI提供的便利变现。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意识到,AI其实正在取代我的工作。AI不仅能够完全满足人们对于知识和观点的刚需,而且AI提供的知识还比我更全面、更准确,观点也更加中立、更加理性、更加客观,可以真正做到不掺杂任何个人立场和情绪。

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安慰自己,强行为自己寻找不可替代性。然后我就想到,在一个充斥着虚拟的世界里,像我制作的这种真实的、带有瑕疵的、带有强烈主观立场的影片,像我这种长得不好看但是比较有个人特色的小网红,可能反而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奢侈品。但是我随即就联想到,如果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处理信息、写套路化的文案、做基础的翻译,甚至初级的代码编写,那么他实际上不就是个**“人肉API”(Human API: 指从事重复性、标准化信息处理工作的人)吗?这类工作肯定会迅速贬值或消失的。前阵子我刷推特**(Twitter: 一款全球性的社交媒体平台)的时候,看到推特上的好多程序员都在准备去考电工,考什么低压电工证。

确实,一个能爬高上梯的电工、高级护工,或者是能直接去你家里做饭的厨师,在一段时间之内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机器人要在复杂物理环境中达到人类的灵活性,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这个周期又能有多久呢?所以我总有种预感就是,不管你现在过得有多风光,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可能将来都会经历一个失业和拮据的过程。既没法在体制内分一杯羹,又没法像过去那样在市场中赚到钱。而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我们的是被**“核平”**(指以核武器进行打击,此处引申为彻底清除)还是被饲养,谁也不晓得。

熵增与人类的能动性:反乌托邦之外的可能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非常主观的预测,掐指一算准确率应该在0.1%以下。而且我们都知道,再完美的AI、再严密的控制网络,也受制于物理学上的熵增定律(Entropy Increase Law: 物理学原理,指在一个孤立系统内,无序度总是增加的)。系统总是倾向于从有序走向无序的。代码总会产生bug,硬件总会老化,执行算法的基层节点难免会产生贪污腐败、怠政。如果普通人真的完全失去了活力、失去了用处,整个社会变成一潭死水,那么这个系统就会失去应对外部冲击,比如自然灾害、外星人入侵之类的灾难的韧性(Resilience: 系统在面对外部冲击时保持功能的能力)。也就是说,一个只剩下高层统治者和机器的社会,其实是非常非常脆弱的。

所以如果按照《算法与预言》那本书的观点,先进的算法能够带来优质的决策,那么算法给出的决策就绝对不会把人类带向那样一个未来。而且就像我在那期节目中说的那样,算法是以数据为支撑的,它终究是在处理数据,即处理数字化的现实。因此通过数据就能干扰算法的结果。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我们在数字世界中多说人话,多说我们的诉求,多为像我们一样的人发声,其实是能起到一个类似于向上帝祈祷的作用的。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观点。欢迎大家跟我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观点,也欢迎你把你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那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今天就先聊这么多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