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传统认知:民主的全球起源与现代民主的挑战 超級歪 SuperY 2024-01-10

重新审视民主的起源:挑战欧洲中心论

台湾的总统大选即将到来,我们成长于民主制度下,常常将民主选举视为理所当然。然而,许多人并不真正了解民主的原始含义是什么?民主制度又是如何产生的?今天我们将探讨戴维·斯塔萨维奇所著的《民主的擂台》一书,它将带我们回顾民主的千年历史。

本书作者戴维·斯塔萨维奇是美国纽约大学的政治学家。在今天的探讨中,我们将深入了解:民主的起源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有些国家能够走向民主,而另一些则沦为威权统治?我们又该如何让社会变得更加民主?

民主”(Democracy)一词源于古希腊,意为“人民的统治”,即人民拥有自我治理的权力。当我们说一个社会是民主的,意味着统治者不能为所欲为,必须寻求民众的共识。

我们过去在公民课本中读到的民主起源故事通常是这样的:古代世界各地都处于专制和帝国时期,唯独欧洲与众不同。古希腊人发明了民主,政治家克里斯提尼在公元前6世纪率先推行民主改革,将雅典城邦划分为10个部落,每个部落抽签选出50人加入500人会议,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抽签成为官员。公民若想表达意见,可以在集会上发言。这里的“公民”特指成年男性,不包括女性和奴隶。后来,古希腊民主在罗马帝国衰落后消失,但在中世纪晚期被欧洲人复兴,这便是现代民主的起源。

然而,这个典型的故事实际上掩盖了一件事:当欧洲人殖民世界各地时,他们常常发现各地原住民拥有与古希腊类似的民主制度,这被称为“早期民主”。

全球各地的早期民主实践

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印度时,他发现当地的民主议会与古希腊的共和制城邦并无二致。然而,这些文献在数百年来一直受到西方学者的鄙视。直到20世纪,才有更多证据表明,古印度释迦族(Shakya tribe)早在很久以前就拥有民主议会。为什么学术界长期忽视这一点?因为在印度被英国殖民后,英国政府可以通过宣称“印度是专制国家”来合理化其殖民统治,声称英国将带来民主的福音。但如果印度古代就存在民主社会,印度人就可以主张反殖民独立,回归传统的民主治理。

接着,当法国人殖民北美时,传教士惊讶地发现,居住在安大略的休伦人(Wyandot people)竟然拥有民主制度。每个村庄都由一个议会治理,领导人必须得到社区的集体认可。更上一级的联盟议会则采取共识决策,每个部落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遵守联盟的决定。这让法国传教士感到震惊,认为他们实现了古希腊的民主理想。但与雅典城邦不同的是,休伦人的民主甚至允许女性参与政治权力,因为休伦部落是一个母系社会(男性入赘女方家庭)。相反,古希腊的民主治理从一开始就将女性排除在外。

后来,20世纪美国人类学家约瑟夫·G·乔根森记录了172个美洲原住民部落,发现其中一半以上拥有民主议会。美洲原住民的例子被美国人类学之父刘易斯·亨利·摩尔根记录下来,并启发了马克思和恩格斯,他们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共产主义社会。共产主义必须是一个民主社会,而非独裁统治。

此外,非洲也存在早期民主社会。20世纪40年代在非洲进行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认为非洲原住民生活在无政府状态,因为他们没有国家体系和中央集权。直到后来,人类学家才意识到,当地人没有国家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国家。像班图人这样的部落领袖受制于地方议会,不需要国家强制执行法律。

最后,甚至中东地区也存在早期民主。古代游牧的贝都因人生活在这里,部落会选举一位领袖(Shaykh)。由于游牧民族定期迁徙,那些不想被统治的人随时可以离开。在某些部落中,人人都是领袖。例如,约旦的沙人说:“我们没有Shaykh,因为我们都是Shaykh。”

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的中东都是专制国家呢?许多人认为伊斯兰教的出现不利于民主发展,但这种说法与事实不符。穆罕默德的治理方式记录在《麦地那宪章》中,既没有阶级权威,也没有国家强制。相反,《古兰经》记载统治者应根据“舒拉”(Shura,意为协商)原则治理人民。例如,穆罕默德去世后,四位正统哈里发就是通过舒拉原则集体选举产生的,而非世袭。

中东早期民主消失的原因在于,当伊斯兰帝国扩张时,它统一了伊拉克的萨珊帝国。萨珊帝国拥有非常完善的官僚体系,伊斯兰征服者将此系统为己所用,使其演变为独裁统治。因此,哈里发的后续继承也变成了世袭制,直到19世纪奥斯曼帝国崩溃才被废除。如果伊斯兰帝国早扩张一个世纪,没有现成的系统可以接管,中东的历史很可能就会不同。

从上述例子我们可以看到,早期民主在世界各地的中东、非洲和美洲都曾出现。作者收集了全球186个社会样本,发现了世界各地的早期民主。这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事实上,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人类会自然而然地发展出民主治理。我们必须摒弃一个误解,即认为民主是白人欧美人在某个时间点创造出来的,然后传播到世界各地。证据表明,早期民主遍布全球。相反,在16世纪欧洲人殖民世界后,他们摧毁了各地的早期民主,建立了非民主的殖民政权。20世纪欧洲殖民势力撤离后,许多国家才陆续独立,开始重新争取民主。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只有西方发明了民主?”,而是为什么世界各地都有民主,但有些地方却走向了威权?

民主发展的条件:当统治者弱于人民

首先,让我们回答为什么有些国家走向民主,即哪些条件允许民主发展。作者认为,回顾历史,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原则:当统治者弱于人民时,民主就能蓬勃发展。

第一种情况是,当统治者难以估算人民的生产力时。国家存在的本质是为了获取人民的收入来为人民提供安全。统治者需要知道人民赚多少钱才能征税。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尔曾说,征税就像拔鹅毛,你必须尽可能多地拔,但又不能让鹅生气。税收太少会掏空国库,税收太多则会导致人民反抗。当人民反抗并拒绝纳税时,统治者的政权就会动摇。因此,古今中外所有国家都必须面对这个问题。统治者有两种解决方案:

  1. 承认自己处于弱势,不懂得如何治理。别无选择,只能实行民主,与掌握信息的当地人合作,召开会议讨论如何征税才能不引起民变。
  2. 实行专制而非民主,建立强大的官僚体系来掌握税收信息。中国自周朝以来就走了这条路,欧洲国家也曾试图走这条路,但多次尝试后都失败了。

第二种民主可能蓬勃发展的情况是,当人民可以轻易逃离国家时。如果地理限制使得人民难以逃离国家,国家就不需要与人民合作。例如,埃及的尼罗河谷两边都是沙漠,根本无法迁徙,因此古埃及王国可以在此实行千年专制。这被称为人类学家罗伯特·卡尼罗的“限制理论”。用现在的话说,当难以移民到另一个国家时,你只能待在“鬼岛”。最好的例子是北美专制原住民社会,发生在密西西比河谷的美国东南部,即使山谷中的村民对统治者不满,也难以逃离。相比之下,发展出平等民主的休伦人生活在美国东北部,因为那里是疏散的林地,在农耕期间会定期迁徙,所以如果有人不高兴,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第三种民主可能发展的情况是,当统治者更需要人民,而不是人民更需要统治者时。例如,当国家需要人民在战场上充当炮灰时,就会赋予人民更多的政治权力。国家以权力分享来换取人民在战场上牺牲。这正是人类学家刘易斯·摩尔根所说的“军事民主”。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男性之所以能享有政治权利,正是因为军事民主。因为当所有男人都在前线作战时,在战场上称兄道弟,就会习惯平等。打完仗回到社会后,就难以接受不平等。19世纪末欧洲出现的民主,实际上就源于军事民主。19世纪之前,民主仅限于拥有一定财产的成年男性。但当时欧洲战事不断,瑞典政府实行普遍征兵制,当时的社会民主党提出了“一人一枪一票”的要求。因此可以看到,欧洲国家实行普遍征兵制与扩大普选权有着相同的趋势。

同样地,女性获得选举权,也是因为在一战和二战期间,男性上前线作战,社会中原本由男性从事的工作必须由女性取代。此时,整个社会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女性也可以做男性做的工作,那么女性为什么不能投票呢?所以在一战和二战后,欧洲国家才赋予女性平等的政治权利。

以上三种情况让我们看到,当统治者需要人民时,就必须让渡政治权力,民主才能发展。

欧洲为何走向现代民主?国家权力的弱势

接着,我们将回答,如果世界各地都曾存在早期民主,为什么后来是欧洲发展出了现代民主?一个常见的答案是,因为欧洲拥有古希腊的政治传统。但作者认为,实际上并非因为欧洲人更优秀、更懂政治哲学,而是因为欧洲的国家权力一直相对薄弱。

在古罗马时代,皇帝很少寻求中央集权,而是每征服一个地方,就赋予当地精英罗马公民身份,让他们协助统治。古罗马的官僚体系也十分薄弱,罗马在晚期只有3万名行政官员,而同期汉朝的官员数量是罗马的4倍。古罗马灭亡后,这个官僚体系并未被继承。直到法兰克王国的加洛林王朝,他们试图发明新的官僚体系,试图向地方政府征税,但也失败了。因为所有的钱都进了教会的口袋。最后,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召开“贤人会议”(placitum generale),召集全国各地的精英开会。这成为了后来欧洲统治者与精英讨论国家事务的模式。

在英国,国家也被迫让渡民主权利。11世纪,英国为了抵抗北欧维京人的长期入侵,向民众征收“丹麦金”(Danegeld,一种用于支付维京人保护费的税金)。这需要发展一套官僚体系,让税务官员检查税收,并召集数百名有声望的当地人开会,讨论如何征税。这种民主会议被称为“贤人会议”(Witan)。到了13世纪末,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颁布法令:“凡涉及众人之事,应由众人同意。”这句话成为了英国的宪法原则。后来,欧洲各国纷纷效仿,因为当时英法正在进行百年战争,国家财政吃紧,需要向人民征税筹钱,所以国王下放了权力。

但欧洲的民主传统不仅限于权力下放,还有自下而上推动的“公社运动”。在中世纪的意大利,当地公民会自发组织成城市公社,要求地方自治。公社通常遵循共和模式,主席由民众选举产生。选出的政治代表会受到“指定委任”(designated appointments)的约束。地方政府会明确规定政治代表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以避免代表在与中央政府谈判后被收买或贿赂。例如,当时代表塞哥维亚的罗德里戈去西班牙开会,结果他背叛选民,投票赞成西班牙王室的新税法。回国后,这个人被全城民众拖到街上处以酷刑。

那么,这种公社运动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欧洲人会突然自发地搞民主呢?过去流行的理论是,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被重新翻译成拉丁文并传入欧洲,所以欧洲人又开始倡导共和政府。但实际上,早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被翻译到欧洲之前,公社运动就已经开始了。欧洲人并非因为阅读亚里士多德而变得更民主。公社运动的兴起实际上与当时的气候变化有关。从11世纪起,欧洲进入了中世纪暖期,日照量增加,气温升高,导致农业产量增加,进一步促进了商业革命。为了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商人有动机创建自治城市,摆脱政府的控制。

从古罗马、英国和意大利的例子中,我们会发现,早期欧洲之所以能够建立代议制,是因为中央官僚体系薄弱,治理必须通过与地方政府协商谈判进行。而中国的情况则恰恰相反。

中国为何未能发展民主?强大的国家机器

从有历史证据的商朝开始,中国就是一个专制社会。商王的继承是世袭制,而非选举制。国家实行征兵制,军队人数多达3万人。庞大的人口劳动力使得国家可以避免征税。根据《尚书》的记载,商王盘庚迁都殷时,据说他有能力说服和协商民众。这可能是中国少数早期民主的迹象。但《尚书》是后人所写,可能是后人对过去君王的美好想象,证据不足。

到了周朝,已经出现了将封国分封的官僚体系,并产生了“天命论”来解释统治的合法性。在中世纪的欧洲,统治者必须先获得地方同意才能做任何事。但在周朝,君王在做决策前不需要了解民意。如果事后结果不得民心,他们就会失去支持。所以孟子用民意来解释天命,只有得到人民支持的统治者才拥有天命,当人民不满时,政权就气数已尽,人民有权推翻暴君。可以说,孟子发展出了一套以民为本的思想,但这还不是民主。

汉学家陆维一认为,春秋时期各国存在许多小城镇,君王会召集国人咨询国策,询问他们是否要与其他国家开战。这与中世纪欧洲自治城市的民主集会有些相似。可以说,春秋时期的中国曾出现过短暂的早期民主。但它在战国时期崩溃了,因为当时战火连天,统治者发展出全民皆兵的制度,这些都强化了官僚体系和中央集权。

从汉朝到唐朝发展的科举制度也不是民主的,因为各县市的文官代表是通过国家考试选拔的,而非由人民自己选举。中国科举制度的完善使得统治者能够控制人才,成为士大夫就是成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这与中世纪欧洲地方精英拥有自治权、不受中央控制的情况不同。

到了宋朝,中国也像中世纪欧洲一样出现了商业革命,但却没有出现民主自治城市。为什么?因为在宋朝之前,中国的官僚体系已经过于成熟。因此,宋朝新建了2000个税务机构,对经济繁荣的城市征收市政税,征收的税收超过国民生产总值(GDP)的10%。宋朝4000万人口中,有1万名官员。而同期法国的腓力四世只有20名财政官员。因此,宋朝的商业革命并未迎来民主,反而强化了国家权力。

到了明朝,国家发展出新的统治技术——“鱼鳞图册”(记录不同土壤质量以确定税率的土地清册)。官员制作鱼鳞图册,为统治者提供信息,消除了统治者与地方民众开会的必要性。例如,刘铭传接任台湾巡抚后,成立清赋总局,积极制作鱼鳞图册。清朝统治者不需要与台湾当地民众开会,就能知道可以从台湾收到多少税。

清朝被推翻后,中国曾有机会走向民主。1912年通过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效仿欧美议会选举和三权分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主宪政政府。但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议会传统,民主制度引入后,人们不懂得如何运作。大多数议会代表只是想分一杯羹,获取皇帝的军权,人人都想当皇帝,而不懂得民主中的三权分立和制衡。

毛泽东在1949年上台后,誓言推翻中国的封建秩序。他们最成功的事情就是将地主的土地收归国有,但并非通过民主程序。因此,政治学家迈克尔·阿尔伯特斯指出,威权政府比民主政府更有可能实行土地改革。讽刺的是,马克思心中的共产主义是要消灭国家权力,就像美洲原住民社会中的早期民主一样。但毛泽东上台后,却说为了人民的利益,必须先强化国家机器。中国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户籍制度,也助长了毛泽东的威权统治。

直到中国改革开放,许多西方学者预测,中国经济起飞后会走向民主化。因为穷人变少,中产阶级变多,国民教育水平会提高,信息流通也会让社会更加多元开放,更能进行民主辩论和决策。但过去40年的发展证明,西方理论无法解释中国。早在18世纪中国经济比西方更繁荣时,中国就已经是一个专制社会。因为中国自建国以来就拥有强大的国家机器,导致统治者不需要考虑人民的声音。这与欧洲在罗马帝国灭亡后官僚体系中断,统治者被迫与地方民众合作的情况不同。无论中国如何改朝换代,官僚体系和科举制度始终代代相传。这被政治学家雅各布·哈里里称为“建国初期独裁的遗产”。官僚体系和民主出现的顺序,是中国无法民主化的关键因素。

现代民主的困境与美国经验的启示

我们现在选出的官员,可能会无视选前承诺,做出背叛民意的决策,选民只能在四年后将其罢免。这是因为当前的民主源于英国传统。在中世纪,欧洲的民主是一种“指定委任”,即人民代表去中央开会后,必须遵循选民的指示。如果想做出新的决定,必须先回去与选民讨论并获得许可。在美洲原住民社会和阿拉伯的早期民主中,都采取这种指定委任。

但欧洲王室认为这太麻烦了,尤其是在战争期间财政危机时,不可能让议员来回开会好几次。为了提高效率,欧洲王室将规则改为“全权委任”(discretionary appointment)。英国是推行最彻底的国家,在1295年规定政治代表必须完全代表地方城市,无需再咨询选民。这使得英国引领欧洲从早期民主走向现代民主,从指定委任变为全权委任。

但这凸显了一个问题:全权委任是让选民选举,然后赋予政治代表全权。与指定委任相比,它实际上更不民主,换句话说,现代民主实际上比早期民主更具威权性,人民的权力更少。我们现在只能每四年投票一次,投票后,人民就回去当“顺民”了。这是现代民主的一大问题。

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后,议会成功从王室手中夺回权力,成为决定国家政策走向的关键。自此以后,谁是国王或女王都不重要,因为是议会在治理国家。重要的是哪个政党能进入议会立法。这构成了现代民主的另一个特征:“议会至上”(Congress supremacy)。

一方面,议会至上更有效率。光荣革命前,英国每年通过13项法案;光荣革命后,每年通过121项,其中许多是与专利相关的法案。如果我们比较英国和荷兰的专利数量,会发现英国在17世纪末后迎头赶上。这并非因为英国突然涌现了许多天才科学家,而是因为英国走向议会民主,更有效率地建立专利法,让科学创新受到保护。这些专利发明进一步推动了经济发展,使英国成为第一个发生工业革命的国家。

但另一方面,议会至上也有弊端。谁控制议会,谁就控制国家。如果执政党腐败,它可能成为新的独裁者。上台后修改法律,将其改为有利于执政党的法律。例如,英国辉格党上台后,通过了《七年法案》(1715年),将议会任期延长至七年。议会至上的民主设计也容易导致两党恶性竞争,只要能胜选,就可以不择手段。17世纪,英国辉格党和托利党就曾激烈斗争了一百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到台湾两党恶斗,实际上不只是因为两党腐败,而是现代民主的结构在英国诞生时就容易滋生腐败。

英国建立了最早的现代议会和“全权委任”的规则,但这并不构成现代民主。还缺少关键的普选权。当时英国规定只有拥有一定不动产的人才能投票,这使得选举成为富人的特权。所以在光荣革命时期,有一群人要求扩大选举权,这群人被称为“平等派”(Levellers)。但这个理想直到1918年才在英国实现。相比之下,北美殖民地早在17世纪就实行了英国的民主理念。

最后,让我们看看美国是如何成为现代民主国家的。我们都认为美国民主始于美国独立,但早在17世纪,北美殖民地就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白人男性选举。殖民地的最初建立者并不打算建立民主,而是更倾向于阶级统治。但殖民者很快发现,英国的制度不适用于美国。

首先,美洲大陆没有国家机器来强制征税,也没有官僚体系来评估人民需要缴纳多少税。因此,统治者必须与殖民地居民合作,将权力下放到各个城市。马萨诸塞州在1641年就建立了《自由宪章》,明确规定市政业主享有普选权。

此外,大多数人实际上不愿意移民到美国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为了促进移民,当时伦敦弗吉尼亚公司(Virginia Company of London)的总督埃德温·桑迪斯就推出了高薪政策,承诺只要愿意移民到弗吉尼亚,定居一段时间后就可以拥有土地,并允许居民共同选举议员,参与公司决策。所以在1619年,弗吉尼亚举办了北美第一次现代民主大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美国地广人稀,移民劳动力非常宝贵。如果人们不高兴,他们随时可以搬到另一个地方,统治者处于弱势地位。例如,马里兰殖民地总督最初实行阶级制度,无视地方民意,结果是人民拒绝与统治者合作。

所以总结来说,美国的劳动力短缺促使当权者倾听民意,扩大投票权。但孕育美国民主的条件,也同时孕育了黑奴制度。如果统治者不给予白人劳工更多权利,他们随时可以搬走逃跑。而且,英国人来美国当劳工,需要签订契约,契约结束后,这些移民可以建立自己的农田。但同样的条件不适用于黑人。黑人无法像白人那样威胁殖民者说“如果你不让我参与政治权力,我就跑掉”。因为即使黑奴逃到其他地方,遇到白人后,他们仍然会受到歧视并被卖为奴隶。但逃到其他地方居住的白人,则会被视为拓荒者,开辟西部荒野。这就是为什么18世纪美国南部引入大量黑奴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黑人无法像白人一样逃跑。引入黑奴减少了对白人劳动力的需求,白人可以享受民主自由,而黑人则无法摆脱奴役。从同一个故事中,都因为殖民者想控制人民的劳动力,那些高喊自由民主的美国开国元勋,华盛顿杰斐逊都是奴隶主。所以美国历史学家埃德蒙·摩尔根说,美国民主的矛盾在于,美国的自由依赖于美国的奴隶。

但这种早期民主并未持续到美国独立。当美国开国元勋制定宪法时,他们消除了早期民主的所有特征。在起草《权利法案》时,埃尔布里奇·格里提议在宪法第一修正案中加入“指定委任”,但遭到了反对。有人说,如果选民可以控制他们的民选代表,那就剥夺了人民的言论自由。拒绝了指定委任的传统,它变成了像英国那样的全权委任。接着,美国宪法进一步降低了选举频率,原本是一年选一次,后来改为2到6年。詹姆斯·麦迪逊提出的论点是,美国幅员辽阔,立法者当选后需要时间了解各州的利益。如果每年都选举,可能还没坐稳位子,就要忙着竞选,这会增加政治不稳定。但当时埃尔布里奇·格里警告说,如果选举只每三四年举行一次,而且是全权委任,这意味着政党可以长时间不面对选民,暴君很快就会崛起。

所以我们都认为美国独立后,民主迈进了一大步。但实际上,今天民主制度的许多缺陷,在当时就已埋下根源。当时开国元勋杰斐逊的好友约翰·泰勒告诉他:“美国民主现在只有5000名有影响力的精英,而剩下的500万人每两年就会出现一次政治抽搐。他们只在选举期间出来假装关心,然后继续沉睡。”这句话点出了现代民主的根本问题:民众认为每隔几年出来投票就是民主,但实际上投票后,他们就把政治权力转移给了新政府。人们不关心公共事务也无所谓。

相反,美国独立前的殖民地民主,与美洲原住民的早期民主惊人地相似。因为它们都来自相同的地理环境,都缺乏强制征税的国家机器,这些都迫使治理方式转向民主。

台湾的民主之路与未来展望

在介绍了全球民主史后,我们会发现,民主就像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政治实验,是人民与国家之间长达千年的斗争。当统治者需要人民的劳动力、战斗力和税收时,就会释放更多权力,让社会走向民主。反之,如果国家权力和官僚体系先发展起来,民主就难以扎根。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台湾能够走向民主。因为国民党政府战后来到台湾时,不可能将中国数千年的官僚传统全部转移过来。虽然直到1991年,台湾仍是一党独裁,“万年国会”(指长期不改选的议会)执政,但统治者面对的不是没有议会传统的中国人,而是经历过日治时期、发起过民主议会请愿运动的台湾人。他们为了“台湾人民是主人”的理念奋斗了几十年。正是这种追求自由自治的精神,带来了各种学生运动和党外势力。通过和平的方式,让台湾走向民主社会,没有发生流血革命。

我们也不要忘记台湾的原住民,他们在数百年前就实行早期民主,拥有民主沟通中的平等权利意识,让他们多次抵抗不平等的殖民政权,以及那些无视民意的非正义法案。

相反,我们所崇尚的现代民主却充满了问题。英国和美国开创的全权委任,导致人民只能在选举时感受到自己是人民公仆,之后四年则必须接受执政党的专制统治。所以近年来,一些政治理论家提出,要回归人类历史上的早期民主,效仿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共和城市,组织地方议会进行地方自治,通过抽签而非选举来选拔公职人员,恢复指定委任,赋予人民更多权力,让人民感受到自己真正参与政治,决定国家的未来。

身在台湾的我们,除了每四年一次的总统大选,也可以思考如何向台湾原住民的早期民主学习,找回我们曾经拥有却在现代化后失去的宝贵传统,让台湾成为亚洲的民主灯塔,成为真正民主自由的台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