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真纪事:中国农民的土地与收入真相 一席YiXi 2025-11-18

时代交接的农民

我们意识到当下2025年,正是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过渡的时代。而我们这些年所记录的,恰恰就是时代的交接处。那么,时代交接处的土地、农民还有农作物,现在都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土地的合并与出租

2024年的3月,我在福建莆田拍到了这张照片,这是一个大型的土地平整现场。一眼看过去,进度已经走到了99%,剩下的1%是因为还有一个老人在守着他那几分地,于是他就成为了丁字田(Dingzi Tian: 指因土地被分割或整合后剩余的零散、形状不规则的地块)。这位老人跟我说,守着这几分地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孙子在县城上高中,他实在不放心学校的大锅饭,所以想要孙子每周回家都能够吃到新鲜的蔬菜,所以他才守住了这几分田。

但是像老人这样的情况,它是属于极少数的情况。因为周边的村民绝大多数都已经把自己的地给出租出去了,一亩一年六百到八百块钱的价格,就已经给出租出去了。所以现在的田埂都已经全部被推平了,整个村子里面就只剩下四道田埂。当界限被推平,其实就意味着土地的合并。我当时问村里面人为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土地都给承包出去,得到的答案是:年轻人出去了,老人种不动了,所以田地被承包了。这三句话非常简单,但信息量非常大。

返乡务农的群体

并且还有一种情况,是有一些人出去又回来了。2022年的8月,我在广西河池的大化县碰见了这两位70岁左右的老人。左边这位大叔年轻的时候在深圳拉石头,右边的这位大叔年轻的时候在东莞做玩具。他们都在广东工作了几十年之后,年纪大了之后被辞退,然后现在又返乡务农。最开始其实我没有太注意这两位大叔的人生经历,直到在接下来的几年间,我在湖北、湖南、河南、江西等等地方,不断不断听到相同的人生版本:年轻时进城务工,年过六十后返乡务农。

其中印象让我最深刻的是这一位。2023年5月,这张照片是我在湖南株洲拍到的。大家可以看到,这位大叔把安全帽当做遮阳帽戴在了头上,然后走进了藕田里面工作。在我看来,这张照片是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

耕地变工地

同样是2023年的5月,我往南走,走到湖南永州的时候,碰到了这位大叔。年轻的时候在武汉跟着一个包工头工作,要么是在工地上面盖房子,要么是在河边修堤坝,总之都是一些又苦又累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农民进城不就是卖利器(Mai Liqi: 指出卖体力、劳动力)吗?”但是在前几年,他失去了卖利器的资格,因为包工头已经有活的时候,已经不叫他了,因为担心他年纪大了之后出了点什么事,他还要负责任、担责任。

然后大叔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就很无奈地跟我说:“这个道理我懂,我也不惯那个老板。”所以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坐火车回家了。后来他的生存情况就是大家看到,后面是他家的烟叶地。当然,以前是他家的烟叶地,因为他回家之后,就选择把自己家的田地给承包给另外一位老板,然后又被老板给雇佣出来需要人工收,又被老板雇佣来种这个烟叶地。平均下来,一个月的话是有几天的工作时间,但是每天的工作的收益还是不错的,有140块钱。

为什么我会说不错?因为在四个月之后,我在陕西咸阳拍到了这张照片。这是在陕西咸阳的一个猕猴桃的果园里面。这几位大姐,她们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的八点一直到下午的五点,中间会休息一个小时,就12点到1点。中间的这个中午吃饭的休息时间。那么在田地里面的八小时工作制有多少钱?我问他们,他说一天就五十块钱。我就很惊讶地说:“那为什么我们这么的辛苦工作这么长时间,但是只有五十块钱?”然后几个大姐就反问我说:“在我们村里,有一个活干就已经不错了。你要知道,在村里是很少有工作机会的。”

并且这个工作机会,你还需要跟着猕猴桃的生长节奏来走的:施肥、打药、采摘、修枝,每一个过程你都可以工作上几天。那天中午,我就看到这十来个阿姐,她们就一人端着一大碗的疙瘩汤。疙瘩汤是当天的午饭,由老板免费提供,就坐在老板办公室的门口,排排坐。吃完之后,等到一点钟,就又去猕猴桃园里面摘猕猴桃。等到下午五点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来了一句声音说:“下班了!”然后我就神奇地看到,所有的阿姐本来还在那里非常忙碌,突然之间他们就停下来了自己的手。如果说你的速度快一点的,有骑电动车的飞快就走了。剩下来的一人手里拎着自己的饭盆呢,走在回家的路上面。这种场景让我想起了上学的时候,放学铃一响,总有几个同学是最快冲出教室门的那几个同学。

其实这些阿姐,他还是在自己的地里面工作。他们工作的这些猕猴桃果园,就是他们家的地,只不过它是以一亩一年一千块钱的价格承包给了老板,然后老板又把他们给雇佣过来做工。所以无论是前一个例子,在湖南永州烟田里面的大叔,把地包出去之后又被雇佣回来给他种烟叶;还是说这些陕西咸阳猕猴桃果园里面的阿姐,把地出租出去又被雇佣回来种猕猴桃。他们明明还是在自己原有的土地上劳作,但是耕地变成了工地,农民变成了工人了。

那么农民再把土地出租之后,自己的生活所需是不是还可以满足?这是真正的家乡广东湛江。后面的大家看到的那些建筑,就是我们平常生活的小镇。大概在十年前,一个远在黑龙江的农业企业来到了阳干镇,然后把小镇周边的土地全部都给承包了。他们一年可以种两季的番薯,每次种的时候都是机械化推,每次收的时候也是机械化把它给直接给刨出来,效率非常的高。刨出来之后,再由当地雇佣当地的妇女,每次大概至少会雇佣100个妇女。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大的番薯给打包装箱,再送到后面的那辆货车,然后它就可以走到全国各地了。

但是像这种大型的机械化操作,它就会剩下非常多的那种琐碎的、小的番薯。因为剩下的那些细小的番薯实在是卖不上钱,老板也不会专门再去雇人把它给收集起来。所以一般老人就会把这些剩余的粮食给收集起来,这就称之为十岁者(Shi Sui Zhe: 指老年人收集大型农业生产中遗留的农作物边角料)。我就问这个阿婆,因为我经常看到她,她已经八十多岁,并且已经驮着背,总是把这个番薯给捡起来,然后自己再踩三轮车把它给收集起来。我就问这个阿婆,捡回去用来做什么?他说:“那捡回去就是用来喂鸡、喂鸭、喂鹅。”

所以当我们在讨论土地被大面积承包之后对人的影响如何的时候,反而其实应该要先关注鸡鸭鹅,因为他们作为家禽,农民是没有钱再去买饲料给他们吃的。同样的情况在云南苏明县我也看到了。苏明县是云南非常重要的一个蔬菜产业基地。然后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拍到的这张照片,大家看到的这个堆积如山的蔬菜,那个蔬菜的最外层的那一皮剥掉之后,然后就堆积在这里,这些就是蔬菜工厂。每个下午村民都会过来,有一些阿姐也会有一些阿婆,她就会过来把这些蔬菜捡回去,同样都是喂鸡、喂鸭、喂鹅。

然后我得知,这些村里面的地,整个全部都被蔬菜公司承包了。我就很好奇,我说:“那为什么我们自己每一亩地,全部都被承包了呢?”当地的大叔他就跟我说:“因为老板给的太多了。”“老板给的太多了”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亩一年可以给到一千多块钱。大家可能对土地的收入没有那么强烈的认知,一千多块钱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自己种粮食的话,你辛辛苦苦一年多也就挣这么多钱。大叔他的意思是说,把土地出让出去的必然性,跟土地种出来的收入,这两件事情给联系在了一起。

种地的微薄收益

所以种地的收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从2022年开始探究过这个问题。让我们再回到2022年8月,广西河池大化县洪水河边的这个大叔。因为当时他正是在种玉米,所以他就以玉米作为例子,跟我讲了一下种地的收入。种子、农药、化肥,就这三样,就是农资的三大样。加起来每亩的成本是400块钱。在风调雨顺的时候,你的出产是在1000斤左右,市场收购价一块二到一块五。那这样就意味着,算下来你的每亩的纯收入是800块钱到1100块钱。当然,这是一季。它另外一季,它是可以选择种一些蔬菜也好,种一些别的农作物也好,所以一亩地的纯收入加起来的话,你乘以二,那就是一千六到两千二。

但是大叔他在跟我讲完这一切的账之后,他特意跟我说:“那我跟你说的都没有算人工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共识:种地不能算人工成本,因为越算越会觉得不划算。广西河池它是一个喀斯特(Karst: 指由可溶性岩石(如石灰岩)形成的特殊地貌,常伴有溶洞、石林、土壤贫瘠等特征,不利于大规模农业耕作)面积占百分之六十五的一个地级市,这些全部都是不能够种任何农作物的石头山。就是一株株玉米,它是长在石头缝里面的,因为当地的耕地面积实在太稀缺。

不同地域的耕作

不过我就在想,那如果是在可以大规模机械化耕种的平原,农民种地的收益又会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两个月之后,我们去到了华北平原。这是河北石家庄一带拍到的一张照片。当时十月底,它正式秋收的时候。作为南方农民的视角,你看华北,你会觉得这么平,还能用机械,简直就是梦幻般的农业剧本。

我走到河北镇定县,碰到了这位59岁的大叔,他是一个大型的玉米收购商。当天上午,他刚刚运走了一大货车的玉米发到内蒙古,因为内蒙古的畜牧业比较发达。我就跟他聊天,我说:“大叔,我觉得我们华北这边种玉米好舒服啊,直接机器推过去又推过来,这不就完事了吗?”大叔就跟我说:“的确,我们这边种玉米没有南方农民种玉米那么辛苦。但是你要注意一个问题,我们这里人均耕地也就一亩。所以你想要靠种地为生的话,你不包地,你是不可能。”

大叔他跟我讲的,这其实是全国的一个普遍的现状。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的数据是人均耕地1.36亩。我们普遍来讲,如果是一家四口人的话,那就是5.44亩。5.44亩这个面积,你是绝对不可能能够养活你当代,就是现在的消费水平之下,一家人的基本营生。所以大叔他跟我说,在河北石家庄那一带的村民呢,普遍来讲就是青壮年外出务工,然后把自己家里的几亩地承包给大户或者说农业公司,因为你在地里“耗”也耗不起。他用了“耗”这个字,耗他可以理解为一个动词,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人的生活状态。

岭南不行,华北不行,那么在地广人稀的东北呢?2023年8月,我跟珍珍两个人去了黑龙江齐齐哈尔的拜泉县。那里真的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其中碰到了这位大叔,他家的情况是有50亩地。50亩地在南方那是不可能的,你一个家庭有这么多。但是他的确有50亩地,而且还是非常肥沃的黑土地,只不过一年只能种一季,因为天气太寒冷了。这50亩地,它是怎么分配的呢?一半种玉米,一半种大豆。玉米一年的纯收入是七八百块钱,大豆一年的纯收入是四五百块钱。所以你最终算下来的话,一年这五十亩黑土地给他家带来的收益,就是三万多块钱。在这个收入条件之下,他的孩子很早就离开了自己的家,有的是往县城或者往省会,还有一些就直接离开东北,一直往南方走。

经济作物的风险

我们刚才讨论了从岭南到华北再到东北,你种粮食作物,你的收益都是非常有限的。那么经济作物又如何呢?从2023年4月开始,我跟真真决定开启一个系列纪录片的创作,名字就叫做“中国经济作物观察”,因为我们想要从经济作物,以这个非常小的视角去理解土地、农民和农作物。经济作物它分成不同的种类。第一种在我们看来,就叫做“老天爷赏饭吃”。左边是信阳毛尖的核心产区,右边这张图是安徽黄山太平猴魁的核心产区,这都是非常有名的茶叶的核心产业区。我们在跟村里人聊天的时候,发现收益非常不错。特别是右边太平猴魁,就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我们在那个猴坑村的猴村组,你进村的时候,他就非常骄傲地把自己家的、把自己村里面的村情情况介绍贴了出来。他给到的一个数据是2019年猴坑村猴坑组,就是那个组的人均纯收入是纯收入20多万。我当时就觉得非常的惊讶,但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只是极少数茶农的情况。绝大多数的茶农,就是山脚下的那些茶农,他依然还是依靠打工为生,因为种茶的话,它只能作为日常家庭收入的一个辅助。

除了看天吃饭,经济作物还要看市场吃饭。2024年8月,我们去了广西横州。全球60%的茉莉花都是产自广西横州,这么一个小小的县级市。当时我们是看见它经历了整个茉莉花价历史上的最高价,超过了40块钱一斤,因为平常的话十来块钱一斤就不得了了。所以我就跟一个花农聊天,他说:“那今年的价格的确特别好,就是不知道明年行不行呢?”结果一语成谶。等到今年的时候,茉莉花价长期在十块以下低位运行呢,直到八月中旬,我们再去广西横州的时候,它才开始涨到十几块钱回暖,这几天应该是二十块钱左右。对于花农来讲,如果说它这个花的价格不好的话,他要么是选择低价把它给采摘出来,要么就是只能让它在花地里面开放,就相当于浪费了,没有任何作用,成为了废花。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农产品卖不出去的情况,就会觉得它的价格一下高一下低。但不管你是价格高还是低,不管是赚钱还是亏钱的,农民他在整个产业链当中,他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没有任何的溢价权。就打个比方,当花价不好的时候,收购商可以不收,厂商可以不要,消费者可以不买。但是花农早就已经把成本都投入了进去。

除了看天跟看市场,种植经济作物还要看技术跟成本吃饭。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我们在广东茂名。茂名它是全世界种植荔枝最多的一个地方。眼前的这个荔农,他今年是76岁。在他年轻的时候,是种了100多棵荔枝树,不过现在他只留下了山脚下比较好种植的30多棵荔枝树。因为山坡上的荔枝树是长这个样子的,坡度非常的陡。当地的果农甚至要依靠这样的滑轨,才能够把这个荔枝给运下去。如果是在更高更陡的山坡之上的话,就只能靠纯人工。

那么在青壮年大量流失的情况之下,很多山坡上的地,你要么就出租给老板,要么就只能说是抛荒。大家现在看到的这张图片,它是还是在用传统的人工打药。但是对于大型的农业公司来讲,这几年已经广泛使用了无人机打药,它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工成本。而且不仅是在人工成本上面,你不管是买农药还是买化肥,因为你的需求量大,所以它的单位面积的成本是低的。另外,你到了销售环节的时候,不管是走线上还是走线下,对于农业公司来讲,它的销售渠道都是要比个体农户多得多的。

所以现在我们总结来看,就是对于个体农户来讲,种粮食作物不挣钱,种经济作物又缺乏资金、技术和销售渠道,可以说是劣势战绩呢。

最后的传统农民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张丁字田的照片,就可以更加的理解,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村民,包括在座的各位家里面,我相信如果说你们家来自村镇的话,很可能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你家的地正在被别的人承包,以几百块钱到一千块钱左右的租金。那么现在村里面大家还能够看到的一些老人在我看来,就是最后的中国传统农民。就是每次我看到这样的一个个勾着腰的一些老人,我都会觉得心里面非常的感慨。我曾经问我的爷爷说:“爷爷,你要在地里面种地种到什么时候?”他说:“种到把自己埋进去的那天为止。”

所以等到这一代最后的中国农民退场,其实就意味着延续了五千年之久的传统小农时代(Traditional Smallholder Era: 指以家庭为基本单位,小规模耕作的农业生产模式)正式拉下了帷幕。

国家发展的基石

这一代中国农民,他给我最深的感触是经历了非常非常多的历史事件。他们经历了三年大饥荒,经历了修水库、交工粮。在年轻的时候进城务工,又在年过60之后反向务农。可以说,为了整个国家的发展,他们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2019年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时候,新华网发了一篇评论,就叫做“告别农业税”。据统计,从1949年到2000年,农民给国家缴纳了7000多亿公斤粮食。正是依靠农业乳汁的补育,新中国从一穷二白的起点上,建立起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交工粮(Jiao Gong Liang: 指中国历史上农民向国家缴纳的粮食,作为税收或国家计划的一部分)是现在最后的这批中国农民非常重要的集体技艺。除此之外,就是修各种各样的水利工程,修水库、修运河。

1958年到1960年,广东湛江(也就是真正的老家)修建了被称为“广东最大人造海”的贺地水库,还有与之配套的一条运河。运河的名字叫做雷州青年运河。之所以叫青年运河,是因为当初参与修建的三十万劳动力当中,主要都是年轻人。真正的阿嬷就是那三十万年轻人之一。去年的2024年,我们两个人带着阿嬷,重新去看了那条运河。这是她六十多年之后,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只不过她已经从一个手脚有力的青年,现在变成了一个要拄着拐杖才能前行的行动困难的老人。当时我牵着他走在这个观景台上,他一边走,一边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的困难,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震颤心里的话:“温和温和,跟两个罗德滚来台内。运河啊运河,今天我拄着拐杖来看你。”

所以,还有多少人会记得当年修水库、修运河的30万年轻人?又会有多少人在意,现在这批农村老人所做出的贡献?其实每年的全国两会,永远都会有人大代表在提建议说要提高农民养老金。我自己也在人社部还有农业部的部长新乡里面提过相关的建议。当然,也的确有在涨。比如说今年城乡居民基础月养老金的月最低标准提高了20块钱,现在每月的最低标准是143元。其实现在的这批农村老人,他是还健在的。那一批已经有更多的农村老人,他已经离开了。比如说我的爷爷,还有我的奶奶。也正是因此,我们才更要对还健在的这批农村老人更好一些。

遇真纪事的初心

这是遇真纪事(Yu Zhen Ji Shi: 演讲者和搭档的创作项目名称,意为“遇见真实,记录事实”)所有创作的母题和原动力。因为我和珍珍两个人都是留守儿童,从小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这是我的奶奶刘婉秀。但是刘婉秀这三个字,她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怎么写,因为她一天学都没有上过。但就是这样一个被称为文盲的农村妇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明:“儿子明,儿子明,儿子明,儿子,你以后读书一定要去北京,实在不行的话去上海也行。”他没有说广东,因为我们村里面的人去广东,主要都是进工厂。

后来我就非常努力地读书,终于考上了一所二本高校。我知道这些年大家在讨论“小镇做题家”(Xiao Zhen Zuo Ti Jia: 指来自小城镇、通过刻苦学习考入名校但面临发展困境的年轻人)的发展困境。但其实小镇做题家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存在了。对于我和珍珍来说,都是剩下的那99%。我学的是新闻,珍珍学的是中文。然后我们在找工作的时候,投递了非常多的媒体,就是那种大型媒体。倒也不是没有收到过回复,只不过都是自动的。后来我自己进入了一家地方报社,采访了非常多的稿件,同时又会觉得总是有哪里不对劲。比如说城市里面新开通了一个高铁站,旧小区进行了改造,这些对于城市来讲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总是觉得跟城市之间是有着一种疏离感的。

恰好这种疏离感,真真它也是有的。并且我们都会觉得,作为两个来自村镇的青年,然后你辛辛苦苦学到了一生关于传播的本事,却没有用在自己最关心的人和土地之上,心里面很不甘心。所以因为不甘心,有了遇真纪事。我们在过去的五年,记录了村镇,记录了土地、农民和农作物。在接下来的至少五年中间,我们还会一直地向前进。

最后,我想要跟我在天堂的奶奶刘婉秀、爷爷赵富春说:你们的孙子没有能够考上北京的大学,但是今天站在了上海的演讲台。大家,来来,我们关心你爷爷奶奶,我很想念你们。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