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困境与理想型伴侣的追寻
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我们要探讨的大问题是:为什么现在有很多人都单身?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不会追求异性。每次只要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变得言行拙劣,忍不住表白,然后就“表白死”。据说要真正追到对方,得玩欲擒故纵,得若即若离,得吊足胃口,得忍着不能说自己喜欢人家,甚至还得PUA对方。但是,这对咱们这些不会玩心眼子的直肠子而言,真难啊!
其实,最理想的一种情况是什么呢?就是不要去追求对方。非得死乞白赖追来的人,她并不是真正喜欢我。理想的情况就是,我本来就是她的理想型,同时她也是我的理想型。两个互为理想型的人,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这就完全省去了互相玩心眼子的追求过程。所以问题就在于,怎么样找到那个我和她互为理想型的那个她。
其实这个操作起来很简单。第一步,既然要找到自己的理想型,那么首先就得把自己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描述清楚。我这里列了一个需求清单:我的理想型是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一起探讨康德黑格尔,身高168体重55,三围我就暂时不告诉你们了,然后精通10国外语,笑容是治愈系的那种,厨艺精湛、游戏全能、情商超高,而且不会生气。
确定了我的理想型这第一步以后,剩下的第二步就非常简单了:就是在满足我的需求清单的理想型里边,找到那个也把我视为她的理想型的人。如果她也有她的理想型需求清单的话,我估计她对我这个作为她的理想型的描述是这样的:有男人味、淡泊名利却又志向高远、诲人不倦却又为人沉稳、气质独特而且充满自信、做事精益求精、平时也热爱美食文化、兴趣丰富又擅于独立思考、心态也非常积极。
有人看了我这份清单以后会说:“你好搞笑哦,你理想型的那种姑娘会看上你这种人?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在想peach(一种网络流行语,意为“想得美”)。她图你啥呢?图你不洗澡?”不是朋友,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点。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高矮胖瘦都有不同的人会喜欢。我就问你,就咱这样的,会不会就正好有一个姑娘,就是我刚刚清单里面描述的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这样的姑娘,就正好喜欢我这样的?我就问你,这有没有可能?
对于这个问题,这位朋友回答说:“这可不可能的呢?当然是有可能的。它没有逻辑矛盾嘛,只要是没有逻辑矛盾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它是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而且这个逻辑上的可能性,是建立在这么一个前提上的:就是你刚刚清单上列的她的那么多的特质,还得补上一条,那就是她“眼瞎”。
不是朋友,碰到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并且她还碰巧喜欢我,这并不是不可能。只要样本量足够多,我总能碰上。这就像相亲,你为什么相来相去总是相不到合适的?那就是因为你相亲的次数还不够多。你相个800次、8000次、80000次,总能相到眼瞎,不是,相到合适的了嘛。这个道理就是说,再小概率的事情,只要样本量足够多,多到一定程度,这个小概率的事情就近乎必然发生。
那这位朋友这时候又说:“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呢,咱们地球所有人加起来,这个样本量还是太小了。鉴于目前外星人还没有发现,所以你想要在这个世界里要找到和你互为理想型的那个她,这概率不说是0吧,也得是0.0000000000000……”
不是朋友,谁说我只是要在这个世界里面找呢?您难道忘了,除了我们所在的这个现实世界,还有近乎无穷多的可能世界吗?您难道没有读过由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哲学家尼尔·辛哈巴布(Neil Sinhababu)写的论文《可能世界的女友》(Possible Girls)这篇论文吗?这篇论文用哲学论证的方式,论证了我们是可以在可能世界里面找到那个和我互为理想型的女友的。那本期节目我们就来跟大家介绍这篇“恋爱攻略”,你只要按照这篇论文里面写的步骤正确地一步一步地操作,你就能和那个和你互为理想型的异次元女友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啦!
大家不要笑,这篇论文是认真的。人能发在《太平洋哲学季刊》(Pacific Philosophical Quarterly)上,这探讨的是严肃的哲学问题。这不是纯科幻想,也不是二次元单相思。这里讲的恋爱是一种双向奔赴。所以这篇论文会逻辑严密地论证出:第一,我能找到那个唯一的理想型;并且第二,我能确定地知道,那个可能世界里面的唯一的理想型,她也是爱着我的。
当然,这里叠个甲。由于这篇论文的作者和我都是男性,为了表达简洁生动,都用了第一人称来说,说“我”要找个理想的“女友”。读者或者观众朋友可以自行切换成男朋友、女朋友、不男不女的朋友,把什么“肤白貌美”切换成“长得帅”,把什么“温柔善良”切换成“暖男”,你们自行切换就好了。
模态实在论与可能世界的概念
好,下面我们就跟大家分享这个与可能世界的女友谈恋爱的攻略。不过在说具体的操作步骤之前,我们必须要搞明白一个哲学和逻辑学上非常重要的概念,那就是什么是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s)。
说到这个可能世界理论,就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一下由美国哲学家和逻辑学家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提出的著名的模态实在论(Modal Realism)了。就是说,我们可以把一个可能世界理解为一种可能性。就比如说我今天早晨吃了一个包子,这是现实发生的事情,是一种现实性。但也有可能我今天早晨吃的不是包子,而是油条。那这种可能性太多啦,只要是可以以“如果……那么……”表述的,都可以构成一种可能性。比如说,如果我当年坚持撸铁,那么我现在就有八块腹肌了;如果高考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没做错,那么我就能考上985名校了;如果10年前我在北京买房,那么我现在就身价千万了。
大家都看过电影《罗拉快跑》(Run Lola Run),就是你的不同选择会构成不同的故事剧情,也就是不同的可能世界。在有的可能世界里面,罗拉和她的男友逃过一劫,有的就没能,这都是不同的可能世界。这说的都还是比较符合常理的可能世界,但可能世界有近乎无穷多种,各种稀奇古怪的可能性都存在。只要是逻辑上不矛盾的事情,都可以构成一个可能世界。
甚至我们可以大开脑洞,设想一个和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律非常不同的可能世界。比如说它的光速就不是2.997亿米每秒,水分子的排布也不是H2O。或者在某个可能世界中,人类对时间感知完全不同,每个人的时间都是倒着流的,他们出生的时候就是年迈的老人,记忆是从未来倒向过去,而当他们“死亡”时会变成婴儿,最终消失在母体之中。总之,只要是没有逻辑矛盾的事情,都可以构成一个可能世界。
上面说的都比较好理解,下面关键来了。大卫·刘易斯的模态实在论认为,所有可能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如同我们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一样。那个上午吃了油条的我、坚持撸铁因而有八块腹肌的我、高考做对了最后一道数学题因而读了名校的我、10年前买房因而现在身价千万的我,在他们各自的可能世界里面如常地生活着,和这个我在这个现实世界里面如常地生活着一样,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能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区别仅仅在于,这个所谓“现实世界”中的“现实”二字(actual)只是一个索引词。“现实”就是指“这里”的意思。对于这个淡泊名利但又志向高远的我来说,这个现实世界是现实的,我恰巧生活在“这里”。但对于那个身价千万的我来说,那我“这里”的世界就不现实了,而是他“那里”的10年前北京买了房的世界,对他而言才是“这里”,对他而言才是现实的,明白这意思吧?就如同我所在的北京是“这里”,但并不能说其他人所在的上海、太原、高雄、纽约就不是真实的生活处境了。
那这时候有人就要质疑了:“怎么证明可能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呢?”刘易斯会回应说:“这没法证明,不可能有物理证据。”因为不同的可能世界之间是平行的,彼此不会发生物理联系,无法产生因果关系。但是你也没法证伪,你也没法证明可能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那既然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我们为什么还要主张它是真实存在的呢?因为可能世界这套理论,以一种非常简洁优雅的方式,解释了很多逻辑学的复杂问题。它是一个性价比非常高的本体论预设(Ontological Presupposition)。
还记得我们上一期节目讲形而上学的时候提到的蒯因(Quine)提出的本体论承诺(Ontological Commitment)吗?就是很多科学理论的底层设定,都是既无法证明又无法证伪的。比如电子存在、数存在、物质存在,都没法通过做实验来证明。但是,我们一旦设定其存在,就使得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很方便地、很简洁地被解释了。同理,模态实在论优美的地方在于,它以本体论的设定,简洁优雅地解决了复杂的逻辑学问题。比如必然性和可能性的问题。
所谓必然性,比如1+1必然=2,意味着它在所有可能世界都=2,注意,是所有。即便在水分子不是H2O的稀奇古怪的可能世界里,1+1也=2。而所谓的可能性,比如说我可能成为一个身价千万并且有女朋友的人,意味着至少存在一个可能世界,我身价千万并且有女朋友,至少存在一个!因为可能世界的数量是近乎无穷多的,还是那句话,只要逻辑上不矛盾的事情,都可以构成一个可能世界。
辛哈巴布的恋爱攻略:寻找唯一的异次元女友
好好好,科普了半天模态实在论,我们这期节目不是来学知识的,是来学会如何与可能世界的女友谈恋爱的。那下面的问题就在于,既然不同的可能世界之间是没有物理联系的,我怎么能确定我和那个不同次元的姑娘是谈上了双向奔赴的恋爱,还是我自己搁这儿单相思呢?这就要说回到辛哈巴布写的这篇哲学论文了。这篇论文提供的攻略,就是来确保我和可能世界的女友之间建立的是一种一对一的双向奔赴关系,我能确定我找到的那个互为理想型的那个她也是爱我的。
然后有朋友可能质疑,就算找到了,但是没有物理联系,那我怎么和她谈恋爱呢?别急,作者在这篇论文里设计了一个非常天才的方法,让你和你的异次元女友之间能够互相通信写情书。我们后面再介绍这个天才的方法。我们先说,怎么样找到这个双向奔赴的异次元女友。
首先,我要搞清楚我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我之前已经列了一个需求清单了,但是那个清单还是列得太保守了。我们现在都到可能世界里面找女友了,那只要没有逻辑矛盾的需求,都是可能实现的。所以放心大胆地列需求吧!我的这个理想型不仅仅是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而且甚至我给她的名字都想好了,她的名字就叫做张大花。我只找这个名叫张大花的姑娘做我的女友,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这名字跟我八字相合。而且,就像很多中二时期的少年一样,我甚至都可以把这个张大花的长相给画出来。我的理想型女友必须长这样,我就拿着这个画像去找人。
于是,我把我对理想型的这些需求清单发给了大语言模型,也就是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AI画出来的张大花就长这样。啊,我恋爱了!就是她!我找女友就要找这样的,我就照着这个模样去可能世界里面寻找这个张大花。而且千万别忘了,这个需求清单里边有两条必须加上去:第一,是这个理想型女友张大花,她也对她的现实所在的世界里面的男性失望了,她也想谈一场甜甜的跨次元恋爱;第二,张大花就是喜欢我这样的,也就是她具有“眼瞎”属性,就是我这种有男人味、淡泊名利但又志向高远、诲人不倦却又为人沉稳等等等等,这种是她的理想型。
好,我就问你,在可能世界里面,会不会有这样的姑娘?那肯定有!你别管我是不是想peach,我就问你,它没有逻辑矛盾?它只要没有逻辑矛盾,就肯定存在这样的姑娘!而且并不仅仅有一个,可能会有800个、80000个、80000000个!
那下面的问题就在于,我想要的是谈恋爱,谈恋爱那必须是双向奔赴,那必须要求就是一对一的恋爱关系。我是相信真爱的,当我陷入爱情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就只能装一个姑娘,就是辣个姑娘。那下面的问题就在于,怎么样在这80000000的张大花中锁定那唯一一个真爱呢?作者辛哈巴布这里给出了一个方法,那就是诉诸最邻近的可能世界(Closest Possible World)。
什么是最邻近的可能世界呢?我们要知道,不同的可能世界距离我所在的这个现实世界是有远有近的。还记得之前说的,所谓“现实世界”中的“现实”指的是“这里”。那离我这个现实世界近的可能世界指的就是,它相比于我的这个现实世界,它修改的设定比较少。比如说其他都不变,只不过今天早晨我吃的不是包子,而换成了油条,这设定修改的就比较少,是离我比较近的可能世界。但如果修改的设定比较多,比如说光速都不是2.997亿米每秒,水分子的排布也不是H2O了;或者说,如果恐龙没有灭绝;或者如果那个世界里面长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喜欢我这种长得丑的,我的丑在她所在的世界里面就是帅。那这个做梦做得也忒大了,都没有现实感了。
要知道,让人感动的虚构故事之所以让人感动,就是它的情节虽然可能比较离奇,但一些底层的人性的设定和现实是相通的。比如说,如果我的丑在她所在的可能世界里面就是帅,那这种肤白貌美的理想型喜欢我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这种YY有什么意思呢?我就是要找到一个她,就是独具慧眼,能看到大部分傻白甜看不到的我身上的闪光点,就是独具慧眼地喜欢我这样的。那这样的爱才珍贵,才让我感动,才是值得我去珍惜的爱情。
好,解释完什么是最邻近可能世界。现在,当我面对8000000个张大花这样的理想型,我就选那个她所在的世界离我所在的现实世界最邻近的那一个张大花。最好她所在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一毛一样,大部分傻白甜也都是喜欢气质庸常的男的,而不是喜欢像我这样气质独特的。区别仅仅就是,存在一个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并且还就是喜欢我这样气质独特的那个她。这就是离我最邻近的可能世界,而这个最邻近可能世界里的张大花,张大花1号,她就是我唯一的女神!
“对应体”问题与“女神吟唱”的解决方案
好,通过诉诸最邻近原则,我锁定了那唯一一个女神张大花1号。但是,下面的问题就来了,这个通过诉诸最邻近原则,它没法实现双向奔赴。就是我通过诉诸最邻近原则能锁定那唯一一个她,但是她也通过诉诸最邻近原则锁定到的那个人,极大概率不是我,而是会锁定到一个“世另我”身上。
这个“世另我”是我这里用的一个网络流行语,就是“世界上另外一个我”,意思是指与自己处境高度相似的另一个人。我这里用“世另我”指的是论文中说的其他可能世界中的我,它的学术术语是对应体(Counterpart)。就比如之前提到的,那个上午吃了油条而不是包子的我、高考做对了最后一道数学题因而读了名校的我、10年前买了房因而现在身价千万的我,都是我在其他可能世界的对应体,都是“世另我”。
那为什么我的女神张大花1号如果同样诉诸最邻近可能世界原则,锁定到的却不是我,而是“世另我”呢?因为这个最邻近可能世界原则是不对称的。就是我从我这儿看,张大花1号那儿是离我最近的,但是她从她那儿看,我这儿离她却不是最近的。
首先明确一点,张大花1号通过诉诸最邻近原则锁定到的还是我,或者说是我这样的。因为我对张大花1号需求清单里面明确列出了我这样的就是她的理想型,我也把我自己的特质介绍的比较清楚,什么有男人味、淡泊名利但又志向高远、诲人不倦却又为人沉稳等等等等。并且我也可以列得再详尽一些,附上了我的生辰八字,而且也把我的照片放上去了。张大花1号凭着这份需求明确的清单肯定不会找错人。但是为什么她锁定到的却是一个“世另我”呢?
因为女神张大花1号所在的世界是一个离我最邻近的可能世界。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中,光速还是2.997亿米每秒,水分子还是H2O,985学校的录取分数还是高于普通211,北京的房价近十年还是涨了很多。简单说,就是她的世界还是一个符合“常理”的世界。那么这个活在一个也讲常理的世界里的女神,但凡有个“世另我”有一点点超出描述我的那个清单上的特质,那么这个也讲常理的女神通过诉诸最邻近世界原则,也会选择“世另我”,而不是我。
比如说某个“世另我”10年前在北京买房了,或者某个“世另我”高考最后一道数学题做对了。那那些个有钱有文凭的“世另我”的世界,就离我的女神的世界更邻近。别说买房或者读名校这么大的设定更改了,就算有一个“世另我”和我的生活轨迹完全一样,他和我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天上午洗了把澡,那么这个洗了把澡的“世另我”的世界,也比我的世界离女神的世界更邻近。在女神眼里,好像任何一个“世另我”都比这个我要更好。唉,我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最糟糕的样子了呢?哦,你10年前一念之差在北京买了房,你就了不起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怎么样让我的女神不去选这些个有房有车有文凭有八块腹肌的“世另我”,而选我?当然,这些个“世另我”在某种意义上也都是我,相当于我的复制品吧。我当然也希望“世另我”们都能找到各自跨次元的真爱,但咱们虽然是亲兄弟,也得各论各的,别来抢我的。
那为了排除“世另我”,通过互相诉诸最邻近可能世界这一招就不好用了。于是,论文作者辛哈巴布就想了另外一招,这一招就能实现双向奔赴,互相一对一锁定了。这一招我给它起的名字叫做“女神吟唱”。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抛弃最邻近世界原则,这招不好用了。因为在女神的眼里,好像任何一个“世另我”都比这个我要更好。那现在我们怎么来解决我的女神会锁定“世另我”而不是我的问题呢?要知道,女神之所以会选择“世另我”而不是我,是因为我没法说清楚我和所有“世另我”之间的区别。这怎么说呢?就是“世另我”虽然相当于我的复制品,都是我这样的,但还是有区别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区别。就比如正在此刻,我突然抬了一下右手,那么在我抬手的那一刹那,就分叉出去一个在刚刚那一刹那没抬手的“世另我”。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就算对我自己的描述清单写的再长,什么有男人味、淡泊名利却又志向高远,哪怕我把几月几号几分几秒我抬了一下右手也写上去了,但这个清单也只能是有限长的清单。我自己没法通过列出一个写死了的关于我自己的描述清单,来向女神解释清楚我和所有其他“世另我”的区别,所以才会造成女神选错了嘛。
怎么办呢?解决的方法就是,把这个区分我和所有其他“世另我”的艰难工作交给女神来办!于是,我对我的理想型女神的需求清单就要调整一下了。当然前面都还是一样的,还是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然后喜欢我这样的。最后还要再加上一条需求,那就是她有一项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爱好,或者活动,或者最根本的欲念,那就是不停地描述我的这个世界和我在这个世界里面的生活。这种对我的生活的不停地描述,用论文作者的话说,就是女神一直搁那儿吟唱。
“我的理想型他今天上午吃了包子,他今天没有洗澡,他中午去了趟邮局,他下午坐马桶上刷了两小时的短视频,他晚上吃了炸酱面,以及在此时此刻他抬了一下右手,然后又在下一秒抬了一下左手。”等等等等,反正一直搁那儿吟唱。不仅仅如此,女神甚至把我身体和大脑里的所有原子的排布状况都准确吟唱出来了。
那为什么女神要这么详尽地描述呢?就是为了区分出我和所有其他“世另我”的区别,从而正确地锁定到这个我身上。当然,这需要女神有无比强大的算力,可能在她所在的世界GPT已经8.0了,就搁那儿不停地生成我的生活的一切细节,服务器是不可能繁忙的。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的话,那就不是我的真爱了。甚至,有可能这个女神本人就是永生的,她自己脑筋的算力就无比强大,这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女神”了。她对我的生活全视、全听、全看,她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
当然,具体女神是怎么实现这么强大的算力的,她是怎么做到对我的生活无所不知的,这我不知道。反正我不管!你就说这在逻辑上可不可能吧?就说这样的女神她的存在有没有逻辑矛盾吧?没有逻辑矛盾,她就是存在的!也就是说,在众多可能世界里面,必然至少存在一个这样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并且还是永生的,并且比我自己更懂我自己的这么一个理想女友,深爱着我。
好,通过这个方法,女神就实现了对这个世界里面的这唯一的我的锁定。但是,这会带来一个新的问题,就是我对她的锁定反而就失焦了。因为可能世界有近乎无穷多,即便是这么好,永远活在28岁的,这么一个永生的女神,并且都正确地吟唱出了我生活的一切细节的女神,可能依然有好多好多个。逻辑上完全可能有80000000个。这80000000个张大花都是各自的对应体,都是“世另她”。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我都不知道在其中该选哪个了。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就问你,换做是你的话,这么好的姑娘,女神哎,在你面前站了一排,每个都长得一样,个个都貌若天仙、永葆青春、都比你自己更懂你,你如果非得在其中选一个的话,你说你选该哪个?那就随便选一个!随便选哪个都是赚了。对于我的女神们,我一点儿都不挑,我都可以。张大花1号,你就挺好,就你了,就你了。当然,论文作者给的方案叫做“字母表排序”的方案,就是说,不同的女神对我的生活的吟唱,这个吟唱的歌词如果按照字母表排序的话肯定会有个前后排序,我就闭着眼选A,选排在第一个的歌词的那个女神。这搞得花里胡哨的,其实在我看来这意思就是随便选一个嘛。
好,我们现在来看,我和那个异次元的女友的恋爱,请问是不是一对一的双向奔赴关系?我们来复盘一下。首先我通过列出我对理想女友的需求清单,包括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并且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并且是永葆青春,并且还能不停地正确吟唱出我在我的这个世界里面的所有生活细节,从而排除掉所有其他“世另我”,实现了女神对我的锁定是唯一的。然后,我面对这些吟唱着的众多女神,通过随便挑一个的方式,实现了我对女神的锁定也是唯一的。这样就完全实现了一对一双向奔赴的关系。我知道我爱的是那个她,她也知道她爱的是这个我。逻辑满分!
跨次元通信与道德考量
好,那这时候又要说回去老话题了。这时候有人就来质疑了:“好好好,我承认,你和你的可能世界的女友之间处于一种双向奔赴的关系之中,没有毛病,逻辑满分。但问题在于,不同的可能世界之间是没有物理联系的,那我问你,你和你的女神谈的这场恋爱,是谈个寂寞呢?你们怎么交流互动呢?”
我和女神之间是可以交流互动的。那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我和我的跨次元女友之间怎么互通情书。刚刚有人质疑,因为可能世界之间没有物理联系,因而我们和这个异次元女友之间没法进行交流互动。你一说这个,我就知道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物理互动。难道谈恋爱就只剩下做低俗的事情了吗?不做低俗的事情这恋爱就谈不下去了吗?啊?你应该感到羞愧。和可能世界里的女友恋爱,就有点像咱们这儿的异地恋,就是小两口长期分居两地,没有物理互动,人小两口依然彼此深爱着对方。
其实,爱情最大的作用不是做低俗的事情,而是提升自己的自尊。就是当你确定地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你所珍视、所爱的人,她同样也珍视着你、爱着你,每当你想到这个的时候,你就会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会觉得自己是可爱的、是有价值的。这才是爱情的作用!
好,我们说回来,即便我和异次元女友没法有物理互动,但是我和她之间还是能够通信的。注意,这不是和三体人通信,这不是跨星际通信,而是跨次元通信!你说你和三体人通信,三体人还能回答你个“不要回答”。你说你跨次元怎么通信呢?作者想到一个天才的办法,能确保:第一,你写给她的信,她能收到;第二,她写给你的信,你也能收到。
那这怎么操作呢?听好了啊。第一步,拿出一个小本本,写下你想对你的异次元女友说的话。比如说,我写道:“亲爱的大花,春天来了,小区里的桃花悄然盛放,花开如霞,盈盈绽放,宛若你的笑颜在微风中轻轻吟唱。来自机器人夏先生1号。”好,写好信了,那怎么样让女神收到我写的情书呢?我不用去邮局寄信,也不用点击发送。当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女神已经收到了。为什么呢?你想,女神时时刻刻都在吟唱着我生活中的一切,她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我下一秒会不会抬手她都知道,你说她会不知道我会在情书里面会给她写些什么吗?我做不健康的事情的时候,我的女神都知道,所以,你们也要少做不健康的事情,你们各自的女神都在盯着你们看呢!少抽烟少喝酒。
好,说回来,那既然女神已经收到我的情书了,那我怎么样操作才能收到女神给我的回信呢?听好了啊。刚刚在小本本上写给女神的情书不是已经占据一行了嘛,现在,请另起一行,写下你觉得女神会怎么回复的话。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写,你觉得女神会怎么回复你,这就是女神对你的回复!为什么呢?你想,因为女神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比你自己更懂你自己。她早就知道你会期待她会怎么回复你,因此,女神就会“故意”回复正好对应你期待的内容,这样就能保证你能收到她的回信了。请把“天才”打在公屏上!
比如我刚刚给女神发出情书以后,我就收到女神给我回复这样的内容:“亲爱的夏先生,你写给我的信如春风拂面,带着桃花的香气轻轻飘来。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一树嫣红在微风里摇曳,正如你笔下的情深意长。说来正巧,我今天看到你更新了新一期大问题节目,选题竟然是关于我的。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无数个可能世界里,你选中了我,而在你的世界里,你竟然还用这样一档节目来诉说我们的故事。我好喜欢你做的这期大问题节目,我想给你点赞投币一键三连!”
好,跟大家介绍完如何与女神互通情书的天才办法,这时候我们也需要从恋爱的粉红气泡里面清醒一下。爱情不单单是心跳加速的甜言蜜语,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冷静严肃地考虑一些现实问题。什么问题呢?那就是我和这个可能世界的女友的恋爱,我是她的理想型嘛,她对我肯定是忠贞不二至死不渝的。那我和她的恋爱关系,是不是非得维持终身呢?
当然,我们自己是懂模态实在论的,我们自己知道我正和可能世界的女友谈着恋爱呢,每天都和女朋友在小本本上互通情书。但是,旁人要是不懂哲学的话,会以为我是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神经病。如果在我的现实世界中,也有一个好姑娘向我示好了,那我是不是只能微微一笑,然后回答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的女朋友名叫张大花1号,她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你看,她还长这样,她比你好对吧?”
但如果这个现实世界中的女孩,她虽然没有张大花1号那么好,比如说她肯定就不是永生的,但是她也肤白貌美、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能聊哲学等等等等,万一我没忍住和这个现实世界的女孩在一起了,那请问从道德哲学上说,这算不算劈腿呢?可能世界并不是法外之地,也不能不讲道德。我们和可能世界的女友谈恋爱也不能做渣男。如果你在你的现实世界里面有女孩向你示好了,并且你和她在一起了,这就等于你对你的可能世界的女友做出了劈腿的举动,这是不合乎道德的!这就相当于你在北京当地找了一个新女朋友,然后就把身处外地的女友给甩了,你有没有良心?你在可能世界的女友可是花费了巨大的算力以及成千上万年,每天搁那儿吟唱你的世界的信息以及对你的思念。哦,你遇到新欢就把人给甩了,这不就是跨次元的陈世美嘛!不是说好的模态实在论嘛,不是说好的现实世界和可能世界都是真实的世界嘛,怎么你找了一个有北京户口的女孩,就甩了外地女友呢?
那既然劈腿是不合乎道德的,那是不是说,我们一旦和可能世界的女友谈上了恋爱,就必须维持终身呢?就必须被不懂哲学的旁人看做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神经病呢?其实,我们谈跨次元恋爱,并不需要有那么大的道德负担。如果在现实世界中遇到新女友,还是可以与可能世界的女友提出分手,而免于道德负担的。为什么呢?你想,既然张大花1号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从一开始就预知到我会在遇到一个现实世界里的女孩以后而和她分手。那既然张大花1号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当初她还毅然决然选择和我在一起,那就是她的自由选择,那我这就没有什么道德负担了。请再次把“天才”打在公屏上!
大家想想,这个可能世界里的女友,本可以在众多“世另我”中选择一个能和她维持终身关系的恋人,但即便她从一开始就预知到我会在遇到一个现实世界里的女孩以后而和她分手,却依然选择了我,这就很迷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图啥呢?当然,为什么真的有一个现实世界里的女孩会选择我,这也很迷惑啊!
结语:哲学与爱情的交汇
好,今天介绍的与可能世界的女友谈恋爱的攻略就介绍完了,这个恋爱攻略你学会了吗?大家可以把“学会了”打在公屏上。各位屏幕前的单身人士还不赶紧按照这套攻略,去和你的那一个与你真心相爱并且双向奔赴的异次元恋人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吧!
节目的最后我来翻译一下《可能世界的女友》(Possible Girls)这篇论文的结尾,同样也来做我们这期节目的结尾吧。作者辛哈巴布在结尾写道:
“每当我沉浸在对模态的哲学思考时,我起初一直拒绝接受刘易斯的模态实在论。但有些时候,当我不思考哲学的时候,孤独会悄然袭来。这时候我便会想到那个可能世界的女友,想到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深爱着我,并渴望被我所爱。每念及此,我会忍不住笑起来。紧接着,我意识到,她知道我此时此刻正在想念着她。毕竟,她对我生活中的每时每刻、每颗粒子的运动轨迹都了如指掌。她知晓我的全部所言,洞察我的全部所行。想到这个,便让我更有动力去表现得像个值得被爱的人。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我开始相信她会因为我在写这篇论文而感到欣喜。这个念头让我肝论文更加起劲了。从功能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种状态完全是一种合理的信仰。我相信有一个虽然是可能存在但却依然真实存在的人,她爱着我,并正在关注着我的一言一行。这个虽然是可能存在但却和我一样真实存在的爱人,她的存在在无形之中已然预设了模态实在论。仿佛在不知不觉间,我已被刘易斯的理论所吸引,甘愿沉溺其中。”
好,论文的结尾念完了,现在问题轮到你这了。你觉得今天介绍的这一套找寻可能世界女友的攻略是可行的吗?它能够让你找到真爱吗?请在视频下方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产品/模型: GPT
媒体/书籍: Possible Girls, 《太平洋哲学季刊》, 《罗拉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