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演出风波与越发严苛的立案调查
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四日,郭德纲率领德云社旗下的麒麟剧社在湖北武汉进行专场演出。然而,这场演出却意外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演出结束后,有观众向相关部门进行了实名举报,理由是郭德纲在舞台上表演《活佛济公》时,涉嫌篡改所谓的“红色经典”,亵渎了革命先烈。
在流传出来的现场视频中,给不熟悉这段唱词背景的朋友补充一点事实:郭德纲在台上唱的是中国国产抗日电影《铁道游击队》之中的经典插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这首歌的原词本是“微山湖上静悄悄”,但在现场的即兴现挂和改编中,被郭德纲改成了“紫禁城中静悄悄”,随后他紧接着顺了一句佛家咒语“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在举报者的眼中,这是一种极具戏谑性的、不严肃的篡改,公然违背了公序良俗,甚至触碰了政治红线。
事实上,听过郭德纲早期相声或熟悉德云社作品的观众都十分清楚,这种将佛教念经韵律与传统、现代歌曲串联起来的“串烧”表演方式,郭德纲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小剧场里反复使用。这属于德云社最经典的旧包袱之一,本意只是利用旋律和歌词的错位来制造喜剧效果。也就是说,这次针对郭德纲的举报,并非因为他创作了什么新的挑衅内容,而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翻旧账”和“倒查二十年”。
就在演出过去半个月后的八月十一日,武汉市文化和旅游局正式发布了官方通告。通告指出,针对郭德纲在演出中涉嫌违规的行为,管理部门已经正式启动了立案调查,初步锁定的违规罪名是“改编内容未经提前报备,涉嫌违规演艺”。
这一措辞的严厉程度,远远超出了德云社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风波。在过去,郭德纲也曾数次因为段子内容引发争议。例如在去年,北京市西城区文化和旅游局就曾因为收到类似的群众举报而约谈过郭德纲。当时官方给出的定性主要是“低俗”、“使用伦理哏”以及“影射同行”等行业规范层面的问题。最终的处罚也只是停留在“批评教育”的阶段,要求德云社方面内部整改台本,这在本质上只是一种体制内的稍微敲打与警告。
然而,这一次武汉文旅局直接使用了“立案调查”的字眼,这意味着事件已经从行业内部的行政约谈,正式上升到了行政处罚甚至更严重的司法程序阶段。往小了说,德云社将面临停演、罚款等严重的行政处罚;而往大了说,在如今的大环境下,一旦被扣上“侮辱革命先烈”、“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的政治帽子,那将面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事责任。可以说,这一次的危机,对郭德纲的职业生涯乃至人身安全都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
舆论翻盘:从昔日民间英雄到今日全网口诛
相比于官方立案调查的法律程序,更令人感到警醒的是中文互联网上评论区那整齐划一的画风。在这次老郭被举报的新闻出来以后,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评论区里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讨伐态势。
许多普通网民的留言充满着极强的敌意和政治正确性。有人写道:“国家必须严查文艺界网络,给社会一个纯净的政治场景。”也有人冷嘲热讽:“人啊,一旦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看看当年的老毕,这次查处非常及时,非常必要。”更有情绪激烈的网民主张:“革命红歌属于红色经典文艺作品,承载着革命历史和民族精神,篡改这种歌曲就应该抓起来判刑,判他个十年八年,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放出来。”甚至还有人将此上升到阶层斗争的高度:“娱乐圈文艺界的乱象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要不整个社会都被资本乱象给带坏了。”
这种充满戾气且高度一致的舆论画风,如果放在二十年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在二零零五、零六年前后郭德纲刚刚横空出世的那段时间里,他在中国民间风评之好、支持率之高,简直可以用“民意神话”来形容。那时候,他是敢于挑战权贵体制的草根英雄。然而,在如今的抖音、微博等平台的评论区里,只要出现关于郭德纲的讨论,基本上充斥着嘲讽、讥笑和谩骂。如果现在有老粉丝站出来试图帮郭德纲辩解两句,立刻就会招致几十个网友的围攻和追骂。而且,根据长期的网络观察,这些参与围攻的网民绝大多数并不是收钱办事的职业水军,而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的普通网民。
要理解这种民意口碑从云端跌落至谷底的剧烈变化,我们必须回溯到郭德纲当年究竟是如何走红的,以及相声这门艺术在中国的特殊发展历史。
从艺术本质和戏剧理论上来看,相声这种艺术形式自诞生之日起,其最核心、最重要的一项社会功能就是讽刺(Satire:通过嘲讽、戏谑等手段揭露社会阴暗面或人性的弱点)。即便是在清朝末年,朝廷的专制统治依然严酷,街头艺人们不敢直接指着掌权者的鼻子痛骂,也至少会绕着弯子去调侃达官显贵和各类社会怪现状。这种对权力的消解和冒犯,在全世界的喜剧艺术中都是相通的。正如英美等国的脱口秀表演,其绝大部分素材都是在调侃社会政策、讽刺政客、解构名人的高尚人设。你几乎看不到任何一段优秀的脱口秀是在歌颂政府、拍总统马屁的,因为那不符合喜剧的规律。
喜剧的笑料根源在于“错位”——即一个人做出了与其自身身份、社会地位或常规逻辑完全不符的举动。例如,一个普通的乞丐在街头要饭,旁人只会觉得可怜,不会觉得好笑;但如果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因为某种误会而流落街头被当成乞丐暴打,这种身份的巨大落差和错位就会产生强烈的喜剧效果。反之,如果一个乞丐被误认为是钦差大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地方官员们纷纷争着抢着去巴结他、给他磕头,这也同样能构成极具讽刺意味的喜剧,俄国作家果戈里的名作《钦差大臣》正是利用了这一原理。因此,喜剧的生命力天然地源于解构,源于对既得利益者和既定权力的冒犯。
相比之下,所谓的“歌颂型相声”或“正能量相声”,从学术根源上来说就是违反喜剧基本规律的。因为它在创作之前就设定了重重红线:有一群所谓的英雄形象永远必须“伟光正”(伟大、光荣、正确:一种政治宣传口号),你不能对他进行任何戏谑或调侃;有一帮高高在上的领袖或政策,你只能膜拜和赞美。在这种限制下创作出来的作品,观众只会感到肉麻和尴尬,绝不可能发出由衷的笑声。
这也是为什么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春节联欢晚会的语言类节目吸引力一路走低的主要原因。中国电视荧幕上那种稍微能够容忍一点讽刺和揭露现实的相声小品,总共也就持续了大约十年的黄金期,也就是从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初期。随着牛群和冯巩的创作路线受阻,姜昆等人主动选择顺应体制,创作出了一系列歌颂型的正能量相声,相声这种艺术形式的灵魂在主流舞台上就已经死去了。因为他们把“讽刺”这个最基本的根基给彻底刨掉了。
到了两千年初,这种对于相声前途的悲观情绪在票友圈和媒体中达到了高潮。二零零三年二月,相声泰斗马三立去世,当时舆论界普遍发出“相声已死”的哀叹。因为肉眼可见的是,整个行当人才凋零,传统技艺面临失传,已经连续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能让观众眼前一亮的作品和新人了。
正是在这样万马齐喑的背景下,二零零五年底,郭德纲横空出世。许多资深相声迷在第一次听到郭德纲的作品时,往往会产生极大的震撼。例如他早期石破天惊的代表作《论相声五十年之现状》,这名当时被称为“小黑胖子”的年轻演员,以一种近乎孤勇的姿态,将相声行业的各种黑幕、主流相声界的无能与虚伪直接撕开展示给大众。
从业务水平来看,在二零零五、零六年的巅峰时期,郭德纲的专业技能在业内确实达到了极高的水准。同行和观众评价其说学逗唱的综合实力在近几十年来的相声界处于断层第一的位置。他不仅对传统活计烂熟于心,更能将太平歌词、地方小戏、快板等各种曲艺形式融合得恰到好处。即使是不喜欢他个人性格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舞台上的掌控力和业务功底。
然而,郭德纲当时的爆红,业务能力只是基础,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他精准地踩中了当时一种极其强烈的社会情绪。这种情绪就是:广大民众已经对连续十几年来千篇一律、假大空的晚会歌颂相声感到了极度的厌倦。
姜昆与政治投机:晚会相声的虚伪面具
提到晚会相声和主流相声圈,就不得不提以姜昆为代表的体制内艺术家。在中文互联网上,关于姜昆的评价长期存在巨大的争议。每当有舆论批评姜昆毒化了相声的创作环境时,总会有一批老观众出来为其辩护,试图论证姜昆并不是一个只会唱赞歌的御用演员。他们会举出姜昆早年间的作品,比如《如此照相》、《特大新闻》、《虎口遐想》、《电梯奇遇》等,试图证明他也曾是一位有锐度、敢于讽刺社会现象的创作者。
中国观众很多时候表现得十分宽容,一个演员只要在历史的某个阶段有过一次惊艳的演出,大众就能记他一辈子的好,甚至在几十年后依然为其辩护。但如果仔细剖析姜昆的艺术轨迹,就会发现其本质并不是真正的冒犯与讽刺,而是极具实用主义色彩的政治投机(Political Opportunism:为了政治利益而随时改变立场和观点的行为)。
以姜昆早年间广受赞誉的批判文革的段子为例,他在台上极力讽刺当年“红旗应该往哪边飘”的荒诞逻辑:东风吹红旗往西飘是向往西方,往南飘是向往台湾,往北飘是向往苏修,往上是举手投降,往下不是人模样。这段相声听起来确实极其辛辣地批判了那个荒谬时代的极左思维,时至今日依然有很多网友在视频下方留言称赞姜昆当年的勇气和良知。
然而,我们必须看清一个基本的时间差事实:姜昆在台上大肆批判和讽刺文革的时候,文革早已经结束多年。在那个时期,彻底否定文革、批判四人帮已经成为了官方的主流政治叙事,是绝对的安全区与政治正确。在这种背景下的“讽刺”,不仅没有任何政治风险,反而能够迎合官方的政治宣传需要,成为演员向上晋升的加分项。
相反,在文革尚在进行、毛泽东时代尚未结束的时候,姜昆在台上的作品却是完全相反的画风。翻看他早期的节目单,充斥着《林海红英》、《贺哲新歌》、《大刚连长》、《迎春花开》、《红色园丁》、《科学院的春天》这类高度政治化、样板化的歌颂型作品。
这就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当国家需要样板戏和红歌时,他就歌颂知识青年在边疆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当邓小平时代来临、风向转变为反思文革时,他就转过身来,痛打落水狗,用最尖锐的语言去嘲讽当年的极左荒诞;而当时代再次发生变化,官方重新强调意识形态控制和防范自由化时,他又摇身一变,成为正襟危坐的行业领导,大谈特谈相声必须承担起道德教育的重任,并带头向郭德纲发起“反三俗”运动。
对于这种精致的投机行为,即便是持有不同立场的学者也曾给出过非常刻薄但精准的评价。他们指出,姜昆在相声最基础的专业技能“说、学、逗、唱”上,并没有留下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功底。他的许多经典段子,其真正的艺术灵魂和文本创作大多来自于编剧梁左,而非其个人创作。他能够长期占据行业高位,其名气和地位的来源主要在于体制内的政治身份和对权力风向的敏锐嗅觉。他作为曲艺团体的负责人,在其任期内,中国传统曲艺不仅没有迎来复兴,反而逐步走向了边缘化和衰亡。
民间代理人:郭德纲对正统秩序的挑衅
相比之下,郭德纲在两千年代中期的异军突起,正是得益于主流歌颂相声将观众推向绝境后留下的巨大市场真空。
首先,郭德纲在当时的演出中,将濒临失传的传统相声技艺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能让台下的观众体验到最纯粹的市井快乐和艺术享受,而不是像看晚会相声那样感到如坐针毡。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郭德纲在舞台上直接撕下了主流相声界那层虚伪的道德外衣。他旗帜鲜明地宣称:相声就是一门剃头修脚式的民间手艺,演员就是凭本事吃饭的艺人,不要指望听几十分钟相声就能让人学好,相声的核心功能就是娱乐大众。他多次在作品中讽刺道:“高雅不是装的,孙子才是装的。”他嘲讽晚会上的相声是“对口的晚报”,演员们打扮得像朝鲜的政府官员一样严肃。
在那个特定的时代窗口,郭德纲在小剧场的舞台上,面对成百上千名观众,直接、直白地嘲讽和抨击体制内的种种荒谬现象。作为一个拥有巨大粉丝基础的一线当红艺人,他在台上对同行、对曲协官员乃至对体制内某些官僚主义行为的抨击,在观众眼里,已经不仅仅是在说相声,而是在替普通老百姓说话。
人们支持郭德纲,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相声好听,更是将他当成了一个敢于反抗权威、反抗等级秩序的草根英雄。在民间看来,郭德纲在台上痛骂姜昆、嘲讽曲协,就是在挑战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集团。支持郭德纲、花真金白银买德云社的门票,成了当时城市中产和年轻群体进行一种安全、心照不宣的“精神造反”的绝佳通道。
这种民意对抗在当年的“反三俗”论战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当时,无论官方媒体如何批评郭德纲内容低俗,民间的舆论几乎呈现出一边倒支持郭德纲的态势。普通百姓在网络上疯狂反击体制内的相声演员,认为他们“自己狗屁不会,还见不得别人凭真本事赚钱”。
不仅如此,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连体制内部的很多中下层官员,在面对汹涌的民意时,都觉得很难迎着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去为主流相声界站台。那是中国互联网舆论场上,官方的意识形态宣传感到相对被动甚至力不从心的时期。当时有地方宣传系统的干部在私底下抱怨,认为郭德纲在台上天天用段子阴阳怪气地调侃,把老百姓都培养成了“刁民”,导致官方的正能量宣传工作极难开展,但偏偏因为他粉丝太多,又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
郭德纲本人或许从来没有从政治上挑战权力的主观意图,他本质上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民间艺人。但他挑战了权力在文艺圈的代理人,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将姜昆、曲协和主流同行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在民众的心理投射中,这种对代理人的痛击,就是对整个压抑等级体系的挑战。打狗的本质,就是看不起狗背后的主人。
时代错位:零五后与老观众的观念决裂
那么,这样一个曾经被无数观众捧上神坛、被视为反主流英雄的代表人物,为什么在今天会突然失去民意基础,甚至沦为全网围攻的对象呢?
这背后的第一个核心原因,在于受众群体的世代更替。今天在社交媒体上围攻、举报郭德纲的主力军,与二十年前疯狂支持他、甚至在“反三俗”中帮他跟曲协对骂的那批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同一批观众了。
在二零零五年前后,最早发掘并追随郭德纲的粉丝群体,主要是七零后、八零后以及一部分九零后。这批人成长于中国的改革开放时期,在江湖时代度过了他们的价值观形成期。他们虽然也没有经历过绝对的言论自由,但那时的社会舆论环境、外贸发展和民间创业氛围,相比于今天来说要宽松和活跃得多。
在老一代观众的眼中,郭德纲的走红故事是一个标准的励志剧本:一个无权无势、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小子,在没有北京户口、三进北京穷困潦倒到要在橱窗里像小丑一样被围观生存的情况下,凭借着自己的一身绝活,愣是冲出了一条血路,把一帮躺在体制功劳簿上吃空饷的酒囊饭袋打得丢盔弃甲。这是一个经典的“弱者逆袭”的故事,极易引发人们强烈的个人情感投射和共鸣。
然而,到了二零二六年,今天在网络舆论场上最活跃、声量最大的发言者,已经变成了零五后和一零后。这代年轻人的成长过程完全处于高度收紧的时代。他们从懂事起,接受的就是一整套系统性的宏大叙事教育:资本天然是贪婪的,老板必然无底线地压榨劳动者;当下的贫富差距和道德滑坡都是过度市场化导致的。
由于年龄的关系,这些年轻一代根本没有经历过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那个相声艺术逐步枯萎、社会娱乐极度匮乏的荒凉过程。他们无法理解二零零五年的郭德纲对于打破文化垄断、复兴民间艺术具有怎样里程碑式的意义。
在他们的记忆里,郭德纲从来就不是那个租住在北京郊区地下室、为了省几毛钱公交车费不得不半夜走十几公里回家的落魄小黑胖子。他们眼中的郭德纲,一出场就是身穿名牌蟒袍、出入有无数保镖随行、掌握着庞大文化娱乐帝国的“德云班主”和“相声皇帝”。他在节目中一言九鼎,掌控着数百名青年相声演员的生杀大权。
在年轻一代的认知中,郭德纲根本不是什么挑战强权的弱者,他本身就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剥削者。在这种强烈的认知错位下,普通打工人自然无法与他产生任何共情,反而天然地将他放在了对立面。
不仅是新一代年轻人,即便是当年那些花钱买票支持郭德纲的老观众,在过去十几年中国社会环境的剧烈变迁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潜移默化地转变了立场。
二十年前,中国社会处在一个推崇个人奋斗、崇尚市场竞争的时代。人们意气风发,普遍相信只要依靠个人的努力和才华,就能在这个社会实现阶层跃升。在那个时期,社会整体上是不太“仇富”的,特别是对于像郭德纲这样完全依靠自身业务能力、白手起家赚到大钱的民间艺人,大家更多的是羡慕和佩服。
但今天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无论是新一代的年轻人,还是被现实消磨了斗志的八零后、九零后,面对的都是一个经济面临下行压力、大量企业面临经营困境、年轻人就业困难、中年人面临失业风险的社会现状。在现实的重压下,人们不再相信“个人奋斗能够改变命运”的叙事。
当普通人看到极少数成功者占据着海量社会资源、过着奢华生活时,内心产生的不复是当年的羡慕与希望,而是深刻的无力感与愤怒。为了缓解和转移这种由于社会阶层固化而产生的民间怨气,舆论层面上很自然地选择了一些靶子。
曾经为社会提供就业和活力的民营企业家和文化名人,被重新包装成了“黑心资本家”和“剥削阶级”。在这套逻辑下,德云社从一个当年遭到体制打压的民间艺人互助联盟,变成了如今压榨年轻相声演员的资本帝国。
当年曹云金等徒弟出走德云社,公众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江湖师徒恩怨、传统班社规矩与现代合同制度的冲突上。而在十几年后的今天,这场纠葛被自媒体和网民用最现代的阶级斗争话语重新定义:变成了“黑心资本家郭德纲无情剥削打工人曹云金”。
在这套叙事转换的过程中,历史事实本身没有任何改变,改变的只是解释历史的角度。而这套解释逻辑之所以在今天极具杀伤力,是因为它能给参与围攻的网民提供一种正义的幻觉。他们认为自己今天在网络上举报、痛骂郭德纲,不是在帮助强权体制消灭一个文化刺头,而是在替广大的普通劳动者反抗资本家的压榨。
这种情绪极易引发那些每天面临高强度加班、保白领饭碗而不得的年轻人的强烈共情。他们将对自身老板的不满,完全宣泄在了郭德纲这个具体的形象上。讨伐郭德纲,成了这个时代年轻人宣泄现实挫败感的一场低风险的正义狂欢。
强弱之辨:权力的幻觉与真实的脆弱
然而,这场看似代表了底层民意的“正义狂欢”,在本质上是虚妄的,它跟真正的社会公义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在中国的社会结构中,郭德纲自始至终都算不上真正的“强者”。
在普通人的视角里,郭德纲拥有几百名弟子,能够决定谁能上台演出,谁能大红大紫,在德云社内部确实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但只要跨出德云社的门槛,他在真正的公权力面前,其地位依旧是极其脆弱的。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演出能不能通过审批,无法决定电视台和主流媒体用不用他,更无法控制在收到网民举报后,地方行政部门会查他到什么程度。在手握演出审批权、消防检查权、税务监督权以及媒体生杀大权的体制官僚面前,即便是身家上亿、名满天下的郭德纲,和一个普通的被欠薪的农民工,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权力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在物理意义上和职业生涯上彻底抹去他的存在。
中国舆论场上最常用也最恶毒的一种舆论游戏,就是故意将一个人在民间市场上合法获得的财富、名气和行业影响力,包装成可以为所欲为的“特权”。通过这种包装,引导生活不如意的普通大众去仇视他、围攻他,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在向特权阶层发起挑战。
乞丐们以为自己手拿砖头砸碎了大商贾的橱窗是在推翻特权,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充当强权借刀杀人的工具,替皇上完成了抄家的前期舆论准备。
事实上,这种将文化名人包装成特权阶级,然后推出来当替罪羊、发动群众进行围剿的模式,在中文互联网上早已被操练得极为熟练。前两年歌手刀郎的翻红,就是这一逻辑的典型呈现。
二零二三年,阔别歌坛多年的刀郎凭借一首《罗刹海市》重新杀回大众视野。然而,舆论对这首歌的关注,很快就从音乐艺术本身,跑偏到了这首歌究竟是在“骂谁”上。舆论的矛头迅速指向了被网民定义为“音乐圈四大权贵”的那英、汪峰、杨坤和高晓松。
这场由音乐审美分歧引发的口水战,在简中的舆论场上迅速演变成了一场严重的意识形态斗争和网络批斗。高晓松等人在舆论中被妖魔化为“捧日亲美、伤害民族感情的汉奸买办”,而刀郎则被塑造成了“立场坚定、代表广大劳动人民的草根艺术家”。
在这场论战中,刀郎是否喜欢唱红歌、他的政治立场是否正确,成了他免受攻击的保护伞;而那些曾对他提出过学术批评的音乐人,则被扣上了“金圈资本”、“垄断娱乐资源”的帽子,遭到了无休止的网络暴力。
类似的逻辑还发生在对导演冯小刚、演员梁朝伟等人的反复围攻中。他们被攻击的真实原因,并非因为他们发表了什么反动言论,而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当下的政治表态中“不够积极”,没有按照如今的要求,及时、高调地向组织表达忠诚。在今天的环境下,沉默和不表态,在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构成了一种可以被随时攻击的“原罪”。
众包式批斗:权力治理的成本最小化
在如今的舆论生态下,一个文化名人要想获得安全感,仅仅做到“遵纪守法、不谈政治”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主动、高调地证明自己足够爱国、足够顺从。每逢重要节日必须转发官媒表态,遇到社会热点必须及时与官方保持一致,甚至必须接拍一些质量平庸但政治安全的主律影片。
郭德纲被立案调查事件,在许多人看来,是他在官场上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竞争对手故意买通水军整他。但这种想法显然低估了现代社会治理的底层逻辑。
在过去,体制如果要整治一个具有社会影响力的文化名人,需要宣传口下达指令、警方发布公告、电视台进行封杀、报纸统一撰写社论,这需要动用大量的行政资源,协调成本极高。
但到了今天,这种治理模式已经升级为众包式批斗(Crowdsourced Denunciation:官方仅定义政治方向,具体搜罗证据和实施舆论打击的工作由网民自发完成的运动模式)。
在这种模式下,官方甚至不需要针对具体的某个人下达封杀令。他们只需要通过官方媒体引导整体的舆论风向,向全社会传递当前鼓励什么、打压什么明确信号。底下的流量平台自然会通过调整推荐算法来迎合这一风向,无数的自媒体和网民为了获取流量和安全感,会自动充当起政策的执行者和吹鼓手。
这本质上是毛泽东时代“群众运动”在数字时代的一种变体。伟大领袖只需要在宏观上定义敌人的类别,具体的打击名单、罪名搜集和证据整理,全部外包给底下的群众去完成。
这种“众包”模式对于管理者来说,最大的优势在于极低的监督与管理成本。
如果政府试图依靠官僚机构去监控社会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那将需要耗费无法想象的财政经费和人力资源。况且,官僚机构的人员往往缺乏对具体行业细节的敏感度。他们不知道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的一句唱词可以被解读为侮辱英烈,也不知道一个教授在二十年前出版的著作中写过什么有争议的观点。
然而,十四亿网民的智慧和精力是无限的。由于人多势众,且网络发言几乎没有成本,网民们能够贡献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去罗织罪名、寻找黑料。这不仅不需要国家财政花一分钱,反而能为平台和相关自媒体创造巨大的流量经济,堪称成本最低的社会监控体系。
法国哲学家福柯在其著作中曾提出过全景敞视建筑(Panopticon:一种监视者可以随时观察犯人,而犯人无法看到监视者的监狱设计)的概念。在这种设计中,犯人因为无法确定监视者是否在看他,只能选择时刻规范自己的行为,从而实现自我审查。
而数字时代的“众包式批斗”则更进了一步。它甚至不需要在物理上建立一个高耸的瞭望塔。因为在这个体系中,你的同事、朋友、邻居乃至网络上的陌生人,都随时可能成为那个向瞭望塔报告的监视者。在这种全民皆兵的氛围下,每一个人都自发地在自己的大脑中设立了一个自我审查的部门,从而实现了最彻底的社会规训。
精神斗兽场:虚无狂欢下的底层补偿
那么,普通的网民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配合这种随时可能反噬到自己身上的舆论猎巫呢?
答案在于,这种参与能为他们提供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心理补偿。
在毛泽东时代,这种利益可能是直接的政治权力上升通道。一个原本在社会底层、缺乏专业技能的普通人,只要敢于站出来举报、揭发和贴大字报,就有可能迅速成为造反派的骨干,甚至一步登天进入权力的核心层。即便无法获得直接的官职,他们也能通过抄家、批斗等手段,合法地占有被批斗者的个人财富,或者至少在人格上凌驾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和干部之上,获得极大的心理快感。
而到了今天,在数字化的“众包式批斗”中,这种利益的获取方式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于自媒体运营者而言,配合官媒方向去围攻一个跌落神坛的明星,能够带来极其可观的流量、粉丝和广告分成。同时,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种暂时与权力站在一起的安全感。
而对于评论区里成千上万的普通网民来说,他们虽然无法从中获得直接的物质收益,但却能获得一种极其珍贵的参与和决定他人生死的心理补偿。
这种心理机制与古罗马的斗兽场非常相似。看台上的普通观众,可以通过整齐划一的呼喊和手势,向台上的决斗士施加压力,甚至决定其生死。尽管斗兽场内的最终裁判权和规则制定权始终牢牢掌握在皇帝和贵族手中,普通观众随时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扔进场内成为野兽的食物,但这种能够参与“审判”强者的过程,依然能给底层民众带来一种大权在握的权力幻觉。
特别是在社会经济压力增大、个人奋斗途径受阻的背景下,大部分人的现实生活都充满了挫败感。此时,看到一个平时在电视上光鲜亮丽、开豪车、住豪宅的文化明星,因为自己敲击键盘写下的一句评论、一次举报,就不得不低头认错、道歉甚至面临立案调查,这种能够支配强者的情绪价值,对于失落的普通人来说,无疑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然而,这种建立在虚无之上的狂欢,终究无法改变他们自身的现实处境。
郭德纲的这次立案风波,是中国社会舆论环境变迁和底层阶级情绪转向的一个缩影。这位曾经凭借一身过硬本事在体制外杀出一条血路的“相声第一人”,最终在时代的车轮面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民间根基和市场财富,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竟是如此的弱不禁风。
面对越来越严苛的文化监管和不断高涨的民粹情绪,留给德云社和郭德纲辗转腾挪的空间已经微乎其微。当一个社会不再推崇专业能力与合法致富,转而以阶级斗争的话语体系进行网络分赃和道德审判时,身处漩涡中心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不要试图在风暴中挣最后一个铜板,在还可以选择的时候退场,或许是这位民间艺人一生中最后需要做出的英明决定。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德云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