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新常态下的暗流涌动 (2014)
2020年4月20日，人类石油工业史上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油价期货跌至-37美元。这意味着一桶石油不仅白送，还得倒贴37美元求人拉走。这好比卖猪肉不仅卖不掉，还得掏钱求人搬走，因为冰柜满了，猪肉要臭了。你看这张图，这是2020年4月20日纽约商品交易所的真实成交价。当时许多雄心勃勃的金融人士试图抄底原油，都被这次暴跌好好上了一课。
但是，就在6年前，也就是2014年，全世界还认为油价100美元是新常态。各国政府、石油公司、中东王爷们都按此做预算和规划。从100美元到-37美元，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期节目将讲述这跨越6年的故事，其中有沙特王储在五星级酒店抓人，俄罗斯人在维也纳密室拂袖而去，特朗普用推特搅翻欧佩克，以色列发现改变国运的宝藏，以及新冠疫情让全球石油需求蒸发1/4。这六年，全球石油旧秩序碎裂，新秩序诞生，其形态至今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时间拨回到2014年。从2011年到2013年，国际油价稳稳地在100美元上方运行，这种稳定在石油市场非常罕见。要知道十年前油价才20多美元，翻了近5倍。但全世界都适应了，称之为新常态。沙特按此做财政预算，俄罗斯按此养军队，委内瑞拉更是以此搞“21世纪社会主义”。投资银行分析师的报告也写着：100美元是未来的底价。
这个新常态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巧合。美国这边，页岩油革命 (Shale Revolution)：指美国利用水力压裂和水平钻井技术，大规模开采页岩层中石油和天然气的革命性过程，刚刚爆发，产量疯狂飙升。但恰好，利比亚内战摧毁了基础设施，尼日利亚管道被炸，委内瑞拉产量暴跌，伊朗因核问题被制裁。这些国家减少的供应量，恰好抵消了美国增加的产量，油价就这么纹丝不动地挂在100美元。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永远持续，但没人注意到一场地壳级别的变化正在美国地下酝酿。
2014年夏天，一个奇怪的信号出现：中东海湾国家的石油在亚洲突然卖不动了。产油国起初没反应过来：油价100美元，需求还在涨，怎么就卖不动了？答案在太平洋另一端：美国页岩油产量已悄然灌满了市场。理解“短周期”这个词很重要。传统石油项目从立项到出油至少需5-10年，耗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而页岩油从打井到出油只需半年，一口井钻探短则五六天，成本也从1500万美元降至700万。传统石油是大型国企模式，页岩油则像路边煎饼摊，今天支锅明天就能卖。
与此同时，需求端也出现问题。中国经济当时在减速。2014年夏天，一帮经济学家开会讨论中国经济的“避风港”。有人说中国应从中高速增长国家转变为中等增长国家。市场不管你叫什么，从2014年9月开始，油价从100美元下跌，先跌破99，10月跌破84。一个时代的裂缝开始撕开。
OPEC的战略抉择与价格战的开端 (2014年11月 - 2016年)
油价在跌，全世界的目光都盯向了维也纳，欧佩克 (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一个由主要石油生产国组成的国际组织。总部所在地。2014年11月，欧佩克开会前几天，沙特石油部长纳伊米提前来到维也纳，与墨西哥和俄罗斯两位非欧佩克产油大国私下会谈。纳伊米本人经历传奇，从放羊娃成长为阿美石油总裁、石油部长，在全球石油市场极具分量。为躲避记者，他甚至通过酒店后厨卸货口进入。
会谈中，墨西哥表示不能减产以吸引外资；俄罗斯石油巨头罗斯纳夫特老板谢钦和能源部长诺瓦克则以气候、后勤、技术条件不允许为由拒绝减产。纳伊米明白，这些人想让沙特独自承担减产重任，搭便车。他认为会谈已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几天后，欧佩克正式会议做出决议：不减产，让市场自行调节。纳伊米称油价会“eventually”（最终）稳定下来，但未说明何时。
此时，油价已跌至如此境地，沙特为何不减产稳价？这背后有三层逻辑：
首先，不能帮伊朗。沙特与伊朗是教派和地缘争霸的死敌。当时美伊核协议即将达成，一旦制裁解除，伊朗石油重返市场，伊朗将获得更多资金在中东搞事。沙特若减产抬高油价，最大受益者将是伊朗，等于给敌人送子弹。
第二层逻辑是80年代的教训。上世纪80年代，全球石油过剩，沙特大幅减产，但其他国家不跟，沙特一家扛着，丢了市场份额，钱也没赚到。几十年的亏损历历在目，沙特总结的教训是：不能当“冤大头”。
第三层逻辑是针对美国页岩油。海湾国家估算，页岩油盈亏线在70美元左右。油价跌破70美元，美国页岩企业就得关门。沙特索性不减产，让价格跌下去，把这些新兴竞争对手“急死”。
因此，纳伊米思考的已非简单经济决策，而是一盘地缘政治棋局：不帮敌人，不吃哑巴亏，顺手干掉路边摊式的竞争对手。一箭三雕。
然而，这步棋代价巨大。欧佩克不减产决定一出，油价如断线风筝。2014年11月还在77美元，到2015年1月已腰斩。经济学人漫画《酋长大战页岩》预示了后果。美国页岩企业首当其冲，近百家公司破产，其余拼命砍预算裁员。但最惨的并非美国，而是委内瑞拉。作为全球石油储量第一的国家，在查韦斯和马杜罗的折腾下已近崩溃。油价暴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民众买不到药，医院物资匮乏，通胀率高达100万%，近500万人逃离。尼日利亚、俄罗斯也焦头烂额，沙特自身财政赤字飙升，外汇储备加速消耗。
即便如此，美国页岩油企业并未垮掉。一位海湾国家决策者回忆，所有研究都显示页岩油盈亏线在70美元。但在低油价逼迫下，美国人干了传统石油行业没做过的事：快速迭代，拼命降本增效。他们与大学合作研究岩层数据，改进钻井和完井技术，一口井成本从1500万美元砍到700万。油价跌了，活下来的页岩企业反而更精干高效。更关键的是，页岩油是短周期产业，涨价可增产，跌价可停产，像弹簧一样能迅速回弹。沙特压低油价的赌注错了。油价一路跌至30美元以下，甚至有投行预测跌破20美元。整个石油出口国阵营快扛不住了，是时候洗牌了。
OPEC+的崛起与沙特的新秩序 (2016 - 2018)
时间来到2016年9月，在中国杭州G20峰会的间隙，俄罗斯总统普京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MBS)：沙特阿拉伯的实际统治者，坐下来面对面谈了一次。MBS对普京说：“我们承认俄罗斯是重要的世界级玩家，是一个大国。”这话分量很重，因为不久前美国总统奥巴马刚嘲讽过俄罗斯只是地区性大国。沙特此举等于给俄罗斯递台阶。普京则回应，他想要的合作不仅是石油，而是最广泛意义上的合作。就这样，石油将两个原本的竞争对手拉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间人穿针引线。新上任的OPEC秘书长巴金多（一位尼日利亚人，温和低调）穿梭于利雅得、德黑兰、莫斯科之间。时间来到2016年11月底，OPEC达成减产协议，砍掉120万桶。两周后，以俄罗斯为首的11个非OPEC国家也签字，再砍55.8万桶，其中俄罗斯承担30万桶。这个联盟被称为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及其十一个非OPEC盟友组成的联盟，旨在协调石油生产政策以稳定市场。或维也纳联盟。
2017年10月，沙特国王萨勒曼亲自访问莫斯科，带了1500人的随行团，包下红场旁边的三家大酒店，签署了大量协议，涵盖投资、军事合作、武器买卖和技术共享。普京对沙特能源部长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合作下去，我们会从对手变成伙伴。”沙特也乐见其成，与俄罗斯走近既能对冲与美国关系的波动，也能在与伊朗博弈时多一张牌。
此时，我们不得不聊聊沙特王储MBS。他后来干了一件臭名昭著的事：将《华盛顿邮报》资深记者卡舒吉骗至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并将其肢解。此事也是导致他后来与美国总统拜登关系不睦的重要原因。
2017年10月，利雅得丽思卡尔顿酒店举办了一场3500人的大型投资峰会，全球顶尖金融大佬、科技巨头云集，现场如同科幻电影。MBS本人坐在台上参加讨论，这在沙特是破天荒的。主持人是一位未戴面纱的美国女主播，同样破天荒。MBS在台上说了一句震动伊斯兰世界的话：“1979年开始的那个时代结束了。”1979年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和极端分子冲进麦加大清真寺的年份，此后沙特全面收紧，宗教警察巡街，女人不能开车，电影院关闭。MBS宣布那个时代到此为止，并用老款黑莓和新款iPhone的对比，预示沙特即将发生的变化。日本软银的孙正义听得热血沸腾，称MBS规划的5000亿美元未来之城NEOM简直是新的麦加。MBS赶紧抢过话筒：“不不不，麦加只有一个。”
然而，白天是招商引资的盛会，到了晚上，200多人被捕：王室成员、企业家、现任和前任部长，全被关进了同一家丽思卡尔顿酒店。上午还在与外国投资人握手的人，晚上就成了囚犯，五星级酒店瞬间成了“秦城监狱”。沙特政府称从这些人手中追回了超过1000亿美元的腐败资金。
这就是MBS的风格。他1985年出生，29岁成为副王储，一路踩着堂兄上位，权力集中速度前所未有。他要做的也是前所未有的事：让沙特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其计划名为愿景2030 (Vision 2030)：沙特阿拉伯为实现经济多元化、减少对石油依赖而制定的国家战略计划。MBS自己说过：“沙特有石油成瘾症。”这话不假，石油直接贡献沙特GDP的40%以上，其余60%非石油经济也大多靠石油收入支撑。政府是最大雇主，七成沙特人在政府上班。
2014年油价暴跌，让沙特石油出口收入从3210亿美元砍到1360亿美元。预算按100美元做，油价35-45美元时，钱根本不够花。于是MBS想搞“愿景2030”，将沙特变成多元化经济体，发展旅游、科技、娱乐、军工产业。电影院重新开放，2018年利雅得第一家电影院放映了《黑豹》。演唱会开放，女人可以开车了（尽管在解禁前几周，几位争取开车权的女性反而被抓）。更大的手笔是阿美石油上市。MBS称该公司值2万亿美元。2019年12月，沙特阿美在利雅得交易所IPO，仅售1.5%股份，筹集294亿美元，是当时全球最大IPO。
但这其中有个巨大的悖论：要摆脱石油依赖，需要钱，钱从哪里来？还得是石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分析，沙特需油价在80美元以上才能平衡财政。2020年预算赤字不断扩大，用石油赚的钱投资后石油时代，万一油价崩了，连本钱都没了，还谈什么转型？隔壁阿布扎比给了一个参考答案：搞了20年多元化，非石油GDP已占60%。但阿布扎比地方小、人口少，起步也早。沙特要在10年内完成人家20年的活，难度可想而知。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在讲那场更大的风暴之前，我们先聊聊地中海东边的一件大事。
特朗普的推特外交与市场心理的转变 (2018 - 2019)
时间回到2018年。2017年的OPEC+减产协议确实奏效，油价回升至七八十美元。但一个新的变量加入了：美国新总统唐纳德·特朗普 (Donald Trump)。2018年4月20日，几位OPEC+国家代表在沙特吉达开会讨论生产数据时，有人手机弹出一条推特通知。一看之下，大家都惊呆了：特朗普发推说，“OPEC又在搞事，油价被人为抬得太高了，我不接受。”显然，特朗普刚在Fox News上看到油价上涨报道，正用推特与OPEC谈判。吉达会议桌上的专家面面相觑，此前从未有美国总统如此干过。
两个月后，OPEC在维也纳开会当天，特朗普又发推，希望OPEC大幅增产，油价必须降下来。这不只是美国一家在喊。印度进口85%的石油，高油价让经济喘不过气。中国也传达了同样信号。连俄罗斯国内消费者和其他经济部门也在抱怨高油价。到了2018年10月，油价冲到86美元，有人甚至喊“100美元要回来了”。
然后，2019年9月14日凌晨，沙特东部省区的两个关键石油设施突然爆炸起火。消防员以为是事故，冲过去灭火，结果发现是无人机和巡航导弹的攻击。这两处设施是全球石油工业最关键的硬件，加工沙特大部分原油。这么一炸，日产量少了570万桶，是石油工业史上最大的一次中断。也门胡塞武装跳出来认领，伊朗矢口否认，但攻击的精度、协调性和750英里距离，都指向伊朗是幕后主使。按以往剧本，这种攻击足以让油价翻倍。但这一次，油价涨了几天就回来了。为什么？因为美国页岩油的存在，给全球市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安全感。页岩革命不仅改变了石油市场的供需，还改变了市场的心理。
疫情冲击与负油价的深渊 (2020年3月 - 4月)
2020年3月6日，维也纳OPEC总部五楼一间小会议室里，沙特能源部长阿卜杜勒阿齐兹亲王与俄罗斯能源部长诺瓦克面对面坐着。此时，新冠疫情 (COVID-19 Pandemic)：2019年末开始爆发并迅速蔓延全球的冠状病毒疾病，对全球经济和石油需求造成巨大冲击，已在全球蔓延，中国封城，需求暴跌。第一季度全球石油消费已减少800万桶/日。沙特想要更大幅度减产，俄罗斯拒绝。诺瓦克只想将现有协议延长几周，观望形势。谈崩了，两人表情木然地下楼参加正式会议。正式会议也谈崩了。“我们都会后悔这一天的，”阿卜杜勒走出大门时说。记者问沙特接下来怎么办，他说“让你们猜”。但猜测时间很短。沙特随即宣布全面增产，从970万桶提到1230万桶。在需求暴跌时拼命增产，这在经济学上是疯狂的。俄罗斯石油公司老板谢钦乐见其成。他从一开始就反对OPEC+协议，认为让出去的市场份额永远拿不回来。过去四年，俄罗斯受限产约束时，美国页岩油产量增长60%，一跃成为世界第一。谢钦视美国页岩油为战略威胁，认为美国正是仗着页岩充裕才敢放手制裁俄罗斯能源产业。因此，对谢钦而言，这场价格战不仅是为了抢市场，更是为了打压美国的战略武器。
但谁都没料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2020年3月，整个世界在几周内变了样。3月6日维也纳谈判那天，全球新冠确诊人数超过10万。随后意大利、法国、英国、美国各州陆续封城。街上无人，机场空空，办公室清空，餐厅关门，学校停课，会议取消。全球石油需求在一月内蒸发近三成，2700万桶/日。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如此级别的需求崩塌。美国汽油消费跌50%，欧洲跌65%。沙特国王想给普京打电话，结果打不通。俄方解释普京正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开6小时会。
没有人开车，没有人飞。石油从地里还在往外冒，往哪里放？往油罐里塞。全球石油储罐快速装满，陆地不够了，开始租用海上的油轮作为浮动储罐。想象一下，大西洋、太平洋、波斯湾上，一艘艘巨型油轮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在运油，而是在存油。供需基本面已到恐怖地步。OPEC秘书长巴金多说，到了4月底或5月，全球最后一点储备空间也会用完。到那时，油价将出现负值，因为有油没地方放，只能倒贴钱让人拉走。而这场价格战打下去，沙特的“愿景2030”就没钱了。所有人都是输家。
时间来到3月底，油价跌到了14美元。特朗普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希望油价涨上去。”此前，德州工人大批失业，达拉斯联储警告油价崩盘已拖累整个美国经济投资。更关键的是，2020年是大选年，德州有38张选举人票。特朗普干了他最擅长的事：打电话。跟沙特国王打，跟MBS打，跟普京打。两周内与普京通话次数超过之前一年的总和。与此同时，13个产油州的美国参议员联名致信MBS，措辞严厉，称若沙特继续打压油价伤害美国能源产业，参议院对沙美军事关系的支持将消失。9位参议员给沙特驻美大使打电话，其中一人直言：“让我给你算算参议院的票数”，暗示若沙特不改，将在国会切断与沙特的军事合作。沙特大使辩解是俄罗斯的错，参议员不买账。
4月1日，沙特产量冲到1200万桶，摆出最强硬姿态。特朗普继续打电话。4月3日他发推：“刚刚和我的朋友MBS通了话，他也跟普京聊了。我预计他们会减产大约1000万桶，甚至更多。”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说梦话。但轮子还在转。沙特召开紧急会议，声明称是“响应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要求”。4月10日，G20能源部长上线，谈判进入最后阶段。最后一个钉子户是墨西哥总统洛佩斯，不想减产。又是一通深夜电话，最终墨西哥也松口。特朗普、普京、萨勒曼国王三方通话，最终搞定。
最终协议是OPEC+减产970万桶/日，与特朗普说的1000万桶差别不大。沙特、俄罗斯对等，各自从1100万桶砍到850万桶。这是石油工业史上最大规模的减产协议，参与国家之多、复杂程度之高、牵扯利益之广，前所未有。沙特能源部长松了口气，但这个协议来得太晚了。4月20日，协议签订10天后，油价跌到了负油价 (Negative Oil Prices)：指期货合约价格跌至零以下，交易者需要支付费用才能将原油卖出。-37.63美元。当然，这是期货市场的极端异常。2020年5月，减产协议正式生效，市场开始慢慢回血。
新秩序的形成与能源的武器化 (2020 - 2026)
这六年（2014-2020），全球石油格局被彻底改写。旧秩序是OPEC说了算，100美元的新常态，中东王爷坐收租金。新秩序是三巨头时代：美国、沙特、俄罗斯。美国从能源进口国变成全球第一大产油国。沙特和俄罗斯从对手变成OPEC+盟友。MBS在推行“愿景2030”，电动车在崛起，“峰值需求”让产油国夜不能寐。
故事如果停在这里，那是一个很工整的叙事。但历史从来不按剧本走。2022年，普京的坦克开进了乌克兰。布伦特原油两周之内从92美元冲到将近140美元，这是2014年以后第一次破百。还记得我们之前讲过的沙俄联盟吗？2016年杭州握手，17年萨勒曼国王带着1500人访问莫斯科，那个OPEC+联盟。现在，这个联盟的一半（俄罗斯）开战了。沙特被西方要求增产压价，孤立俄罗斯。美国总统拜登亲自飞到吉达跟MBS碰了个拳，结果沙特根本不买账。OPEC+象征性地加了一点产量，但坚决不跟西方站队。MBS用行动告诉世界：沙特的石油政策，沙特自己说了算。当然，拜登跟MBS不对付大家也清楚，毕竟MBS在大使馆谋杀卡舒吉，民主党很多选民对MBS持有严厉批评态度。
西方只好另辟蹊径，对俄罗斯石油搞禁运，G7搞了个60美元的价格上限，还限制了俄罗斯的影子船队。俄罗斯反手就把天然气管道给欧洲掐了，北溪管道后来也被炸了。欧洲那个冬天老百姓买不起暖气，工厂因能源成本关门。俄罗斯石油则绕道卖给了印度和中国，当然得打折卖。
2026年2月28日，就在几周前，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大规模联合军事打击，代号“史诗之怒”。第一波就炸死了最高领袖哈梅内伊。9天后，哈梅内伊的亲儿子穆杰塔巴被选为新的最高领袖。而他的回应是：关掉霍尔木兹海峡 (Strait of Hormuz)：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的狭窄水道，是全球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革命卫队放话，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都将被点燃。21艘商船遭袭，油轮交通量暴跌90%，150多艘船抛锚在海峡两头。全球2%的石油突然运不出去了。沙特提前偷偷把产量从1000万桶拉到1088万桶，想要抢运。但是海峡一关，不管你产多少都运不出去。靠石油管道绕道，运力撑死也就550万桶。海峡正常通行量是2000万桶。伊拉克、科威特的出口几乎全靠霍尔木兹海峡。海峡一关，油田被迫停产，因为储罐都满了。布伦特原油从开战前的70出头，一下飙到126美元。IEA启动了史上最大规模战略储备释放，32个国家往市场倒了4亿桶油，够全球用几天？4天。
然后就出现了非常讽刺的一幕：3月12日，特朗普政府宣布临时解除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为期30天，允许各国购买漂在海上的俄罗斯原油。你没听错。2022年美国因俄罗斯打乌克兰制裁俄罗斯石油；2026年美国因自己要打伊朗、油价飙升，又把俄罗斯石油放出来救场。因为一场战争被制裁，又因另一场战争被解除制裁。泽连斯基气得在巴黎说：“这100亿美元最终会变成飞向我们的无人机。”法国总统马克龙说：“霍尔木兹的瘫痪绝对不是放松对俄制裁的理由。”G7国家里六个国家都反对，美国还是一意孤行。俄罗斯克里姆林宫发言人说：“我们跟美国的利益是一致的。”普京特使在社交媒体贴一面俄罗斯国旗，配文：“买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维护全球能源平衡。”这就叫做：在石油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石油：权力、武器与文明的血液
从2014年到2026年，这12年期间：价格崩盘，OPEC+结盟，价格战，全球瘟疫，史上最大减产，一场欧洲大陆上的战争，能源武器化，最后一场中东的战争。每一次，石油都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人类：你离不开我。MBS说自己要戒掉石油瘾，但“愿景2030”的钱还得从石油来。海峡一关，可能连那个钱都断了。三个海湾大国的主权基金都在重新评估全球投资策略。美国说页岩油革命让自己能源独立了，但2022年俄乌战争一开打，美国的油价照样飙。2026年布伦特涨到108美元，加油站照样跟着疼。全球化的石油市场面前，谁都难以独善其身。
俄罗斯2022年用天然气卡欧洲脖子，结果被全面制裁。2026年美国自己打仗，把油价炸了，又亲自解开了对俄罗斯的枷锁。制裁俄罗斯的是石油，解救俄罗斯的还是石油。伊朗用霍尔木兹海峡证明了一件事：你可以炸毁核设施、炸掉空军，甚至杀掉最高领袖，但只要能扼住那条水道，全世界都得跟着疼。
这大概就是石油最残酷的真相：它不仅仅是商品，它是权力，是武器，是诅咒，是文明运转的血液。石油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原则。丹尼尔·耶金在写《新版图》时说：“石油塑造了20世纪。”而我们现在亲眼看到，在21世纪，它还在塑造战争与和平，只不过这一次，赌注更大了。油价什么时候回落？海峡什么时候重开？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此刻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人类还在使用石油，这个故事就没有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