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金子,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本科毕业于传媒大学,之后在人民大学读了两年研究生。目前,我是一家时尚杂志的新媒体负责人,也是刚出版了一本书的新人作家。这些听起来可能不错,但今天在这里,我最重要的身份是一个河南人,一个在北京工作的河南人,一个和各位一样,在大城市里有着一份看似体面工作的普通人。
我想介绍一下我的这本非常普通的书。我在书里记录了前三十年的一些小故事,讲述我是如何从一个河南小镇的**“做题家”**来到北京,并留在了这个看似高大上的名利场。这本书在还是Word文档时,命名一直是“不入流”,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这是最适合它的名字。
就像今天,当我来到这里,知道其他演讲者的背景时,我心想,我的故事是不是太普通、太浅显了?就像我这本书的内容,我也觉得它有点太普通了,普通到有点“不入流”。但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已经站在这里了。所以今天就和大家讲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甚至有点“不入流”的故事。
故乡的枷锁与母亲的执念
我出生在河南濮阳北部的一个采油厂家属区。如你们所见,它其实就是一片农田之中围出来的一个家属区。这个家属区里有一个学校、一个超市、一个医院,以及一家大单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里除了周围散落着**“磕头机”**(抽油机:昼夜不停从地下抽取石油的机械)之外,我的小镇和全国千千万万的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讲可能有些抽象。我想问,大家知道鹤岗吗?就是前几年特别流行的,年轻人去鹤岗“躺平”因为那里的房子非常便宜。我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在对鹤岗进行背景调查时,我发现鹤岗房价便宜,是因为它在2011年被确立为资源枯竭型城市。巧合的是,在同一年、同一份红头文件上,我的家乡——河南濮阳,也被确立为资源枯竭型城市。这意味着,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那种需要花费人生所有决心和勇气才能实现的“逃离大城市,去边陲小镇隐居”的壮举,对我来说,直接简化成了“回家”。
但是,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在我们那里,对于一个智力较好又努力的小孩,最有力的祝福就是:“这个小孩以后是要去外面的!”我妈说得更直白,她的原话是:“你在北京捡破烂都不要回来!”这可能是我妈人生的执念,因为她原先也是成绩特别好的小孩,本可以考上高中、大学,成为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但家里觉得女孩稳定一点好,所以让她去考了中专。她考完中专后,被分配回油田,在一个小办公室一坐就是三十五年。
在我初中时,我妈不知从哪里看到了一本杂志,反正总之就是“歪理邪说”,她说我以后就干两种工作最好:一种是空乘,另一种是记者。因为这两种职业都能不花钱就在全国跑着玩。现在我们都是有常识的成年人,知道这句话完全是在扯。但这句话当时击中了幼小的我的心灵,因为这里面有一件事确实是我特别想做的——就是跑。我太想跑了,因为在河南读书实在是太苦了。今天我们来到深圳,我想举一个有深圳特色的例子,那就是996。如果任何一个河南中学按照996的作息安排学习,即早上9点上学,晚上9点放学,一周学习6天,那么它一定会被河南高考无情淘汰,因为这个作息实在太宽松了。
窒息的“吃苦”与隐形的“规则”
我们学校当时在全省算是一个非常不入流的学校,中等偏下。所以我们相对比较宽松。我们当时一天的作息是怎样的呢?我大概早上7点离开家去学校,晚上10点放学回到家,差不多10点半。我们隔一周有一次小周,那个小周只放半天的假。现在如果你把这句话里的“上学”和“放学”替换成“上班”和“下班”,你会感觉到一种窒息。
但是这种很窒息的生活,在我人生中最活蹦乱跳的那几年,我就莫名其妙地忍了下来,而且我对此没有任何知觉,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很辛苦。“努力吃苦”就是我们作为河南学生坚定不移的信仰,而“艰苦奋斗”是我们觉得作为一个河南学生应该有的出场设置。我甚至会觉得,这种设置让我无法感受到快乐。当我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和好闺蜜牵着手翻看那些漂亮的笔记本时,当我们牵着手在操场上一圈圈走着,听着好不容易偷偷带进学校的MP3时,当我好不容易感受到一次快乐时,我的脑中就会警铃大作:我不应该感受到快乐,因为快乐证明我正在堕落。只有高尚的痛苦,才能证明我走在一条正确的奋进道路上。
给大家看张照片,这是我高考结束时,所有的课本、试卷和做过的练习题堆在一起的景象。在准备卖废品前,我给它们拍了张大合照留念。我猜想,是不是大部分**“小镇做题家”**都会忍不住想拍这样一张照片?这个愿望在我们动笔写第一张卷子时就浮现在脑海。我们想要来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一场恢宏的“奋进重举”,不然还有什么能告慰我们这三年里吃过的所有苦呢?
然而,有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就算我们把图上所有的课本都倒背如流,就算我们把所有试卷里的错题都一一摘录、分析,就算你把英语课本后的每一个单词都背得滚瓜烂熟,那也不能保证你就一定能考上你心仪的大学,甚至不能保证你在下次月考中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每当我们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小小的绝望时,大人就会告诉我们:“你还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聪明的方法去努力,你的努力方法不对。”换言之,就是**“你还不够努力”**。
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陷阱?最黑心的老板都不敢要求他的员工同时具备“努力”和“智慧”这两种可贵的人类品质。但是我们却要求一群十几岁的中学生同时具备这两种品质。长时间的、漫长的这种吃苦,让我们养成了一个更糟糕的习惯,就是习惯于身体和精神上带来的不适。在日后的工作场合,如果我遇到另外一个**“小镇做题家”,我就会油然而生一种非常欣慰、放心的感觉,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非常靠谱,这种靠谱体现在他能忍受一些非人的待遇**。
我接下来要讲一些非常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我高中时,我妈老问我一个问题:“你怎么老不上厕所啊?”我当时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因为在我看来,人两三天上一次大号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我当时由于免疫系统脆弱,每个冬天都要感冒好几次一样,我觉得这很正常。就像我每次着急忙慌吃完晚饭去上晚自习时,胃都会很不舒服一样,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本来我都快把这事忘了。前两天看新闻时,看到一篇报道《便秘的中学生和被忽视的如厕自由》。天哪,我这个**“死去的记忆”**就开始攻击我。那篇报道里写道,中学生没有时间上厕所,不能在特别想上厕所时立刻去,所以习惯性地憋着,因此引发了非常严重的便秘。当地儿科医生说,最严重的中学生患者甚至一个月都无法自由排便一次。我就觉得非常讽刺。大家现在都衣冠楚楚地坐在这里,我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但我们这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在中学时没有办法自由地拉屎。
我们现在离那段时间已经太过遥远了。我现在真的已经忘记了,为什么我在上课时没有办法举手跟老师说“老师我想上厕所”,但好像我就是不能。我只能说,就像我们在课本里学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看不见的手”:有些用来操控市场规律,另外一些让中学生拉不了屎。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吃苦的变态”,我就喜欢吃苦?当然不是的。就像我前面说的一样,我特别想跑。但我当时幼稚可笑的大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反抗这种努力的方式就是“加倍努力,然后考出河南”**。
在我还是小女孩时,我就开始思考我以后的小孩了。不是因为我喜欢小孩,我现在都还没有小孩。但这个不存在的小孩,他有一个肯定的命运,就是他不能再在河南高考。他要**“捡破烂”**,光留在北京或者深圳(深圳挺好的)。对这一刻,我完全理解了我妈。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努力是有效果的。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已经考出了河南,留在了北京工作(括号:没有户口),也算是暂时留在了我妈希望我“捡垃圾”的地方。但我忽然发现,我们小区里能“捡垃圾”的,都是那些在小区里有好几套房的拆迁户大妈。我就特别想跟我妈妈说:“妈妈,人生是旷野,但旷野上的垃圾不归咱捡。”
身份的撕裂与虚伪的“松弛感”
当我们离开了高中,来到大城市,会惊异地发现,我们人生中前十八年所受到的教育、所遵守的规则,有很多都突然“不做数”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引以为豪的**“吃苦钻研精深”。在我大学时,有一门课叫“报刊编辑课”**。
报刊编辑课上,我们的小组作业是做一本精美的学生杂志。接到这个**“brief”(工作简报:对工作任务和要求的概述)时,我非常有自信。我本身有一点设计功底,在大学城里会使用一些设计软件。所以我们组的组员也非常有自信,我们就埋头钻研,在网上查了很多攻略。最后我们做出一份在我们看来特别漂亮的学生杂志,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后来分数出来后,我们组非但没有获得高分,反而在所有组里处于比较靠后的位置。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得分比较靠前的组,他们其实并不会使用排版软件。正因为他们不会使用排版软件,所以他们会高频率地与老师沟通,在老师那里留下了“吃苦好学”**的印象。我们所有人的作业交到老师那里时,在他看来可能都差不多,但在他打分时,那一点点印象分就至关重要。
我这个故事讲完了,不知道给大家留下什么心理波澜。如果你的心里有一丝波澜,我觉得无外乎以下两种:第一,你和我当时一样,感受到了一丝不公平所带来的那种小小的**“别扭感”;另外一种就是:“天哪,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台上讲这种事情,你可真是一个死板的“做题家”**啊!”但我必须说,这件事情发生至今可能已经有十年了。故事里所有的男大女大、所有的节点、所有的老师都和我现在毫无关系了。所以其实我在看这事时,只觉得很有意思。
这事情有意思就在于,我忽然发现,我前十八年认为世界上只存在一种努力方式,那就是**“埋头苦干,把自己摁在桌子前面学习”。但突然我发现,世界上有另外一种努力方式,它可能只需要一点脑筋,一点信息差,一点眼界,就可以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我们甚至不能说这两种努力方式哪种会比另一种更好。我觉得所有“小镇做题家”**,即便你们可能没有上过报刊编辑课,但也一定能感受到这种冲击带来的影响,那一天,你们一定会在脑子里对这个事件有所印象。
后来我试图解释所有这些别扭感和不开心的感觉,我觉得我就像一只**“旅鼠”**。大家小时候有没有看过《世界未解之谜》?在广袤的北极圈,存在着一种小型啮齿类动物,它们叫做旅鼠(Lemming: 一种群居性小型啮齿动物)。它们会在一年中的某个时间,出于某种迷茫的原因,莫名其妙地向北奔逃,在北冰洋的海岸边急迫地跳入海中。人类把这个东西叫做“旅鼠自杀之谜”。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只旅鼠。我本来在奔跑,周围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快点跑,快点跑,不跑来不及了。”但我中间可能不小心系了一下鞋带,然后就不小心站了起来。我发现前面其实没有一个所谓的终点。我向四面八方看去,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着的旅鼠大军。我不知道大家要跑去哪里,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好像不想再和它们一起奔跑了。但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我该去哪儿呢?后来我也读过科普,旅鼠自杀是一个绝对的人造谎言。旅鼠只是在迁徙,只不过迁徙过程中偶尔需要游泳,所以它们跳进了水里。所以旅鼠其实特别明白自己要去哪儿,整天那些跑来跑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潮急忙慌的动物,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社畜”**(Salaryman/Workslave: 指被社会或公司压榨的上班族)。
阶级叛逃与无意义的价值
后来,我想解释自己的这种痛苦。我在学法语时,莫名其妙地认识了一个词,叫做**“déclassé”(阶级叛逃者:指在社会阶层中,个体地位发生显著变化,尤其指从高阶层跌落或被剥离其原有阶层的人)。这个词直译成中文就是“阶级叛逃者”。我觉得它指的是那种在人的一生中经历过非常剧烈的阶级变动的人。这个词在中文中可以和我们“小镇做题家”进行同义替换,而且一定程度上,它比“小镇做题家”更适合描述我们的处境。因为有时我们提到“小镇做题家”,就不得不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一番掂量:首先,我来自一个真正的小镇吗?有些学生更惨,他们要走几里山路才能到达学校。在他们面前,我仿佛没有资格自称为一个小镇人。在考上了清北985、211的人面前,如果我没有考上一个特别好的学校,我好像也没有资格自称“做题家”。但“阶级叛逃者”就非常好。因为小镇做题只是一个过程,而“阶级叛逃”**是我们所有人共享的此刻的结果。我相信当你们的名字和某个了不起的大厂、某个特别棒的CNY项目联合起来时,你们也会感觉到一点点离开了自己原本阶级的感觉。
让这个事情的戏剧性更上一层楼的是我的工作。我后来进入了一家时尚杂志,我们的办公室坐落在北京最繁华的一栋商场上面。它甚至不是繁华,而是奢华。我有时站在窗户前发呆,往下面看,映入眼帘的是古驰(Gucci)、BV(Bottega Veneta)、爱马仕(Hermès)、香奈儿(Chanel)。我就觉得昔日那种遥不可及、光怪陆离、光鲜亮丽的上层生活,此刻对我而言,就像河北一样——这么近那么美。此刻,我会留两秒钟给河北的朋友拍照。今天,你们的河北文旅KPI由一个河南人在深圳完成。
由于公司福利,我也会经常参与这些像模像样的场合。有时我也会穿着小礼服裙,在一些活动里跑来跑去。这些活动开始前,他们会寄给你一张邀请函,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当宴会开始时,那些你平时根本吃不起的漂亮餐点前会摆着一张小牌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等你回到酒店时,酒店会给你呈上一小盒精美的欢迎巧克力,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等你终于升职为这个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再也不用依靠简历和名片向别人自我介绍时,你过生日这天就会收到很多品牌方寄来的花。你也甭管别人怎么知道你的生日,总之他们就是知道,而且花上写着你的名字。
但是请注意,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没有一个是我通过努力得来的。我在那个场合看见别的宾客,他们脸上也没有一丝努力的影子,他们只有无尽的**“松弛感”**。我就觉得,有时在这种场合,“小镇做题家”这个身份仿佛是玩狼人杀时,不小心抽到一张狼牌,你需要小心谨慎地把它藏起来,然后伪装自己是一头村民,伪装自己仿佛天生就是这么松弛而优雅。
但有时我也会想,我应该把自己真实的自我藏起来吗?我也要伪装成一个优雅的村民吗?我是不是应该拥抱这种虚荣,把自己也搞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样子?比如说,要花几千块钱给自己买几身比较体面的衣服,或者再买几个能撑场面的包,我需不需要呢?就在前两天,我妈来北京看我,她住在我家,吃着我买来的蓝莓,忽然感慨了一句:“哎呀,好久没吃蓝莓了。”我才知道,因为她退休了,工资锐减,导致她已经很久没有敢给自己买这种比较奢侈的应季水果了。我当时就觉得非常非常讽刺。正当我为了见过什么大世面而沾沾自喜,为了今天又见过什么明星而洋洋自得时,我妈却不敢给自己买一盒蓝莓吃。而如果我妈不能放心大胆地吃蓝莓,我在北京所经历的这一切将毫无意义。
就像宴会会散场一样,每当我拎着我的小裙子像老鼠一样离开那个宴会厅时,门外等着我的不是南瓜马车,而是我叫的滴滴特快。一辆绿牌电车缓缓停在我面前,我报上手机尾号,司机一脚油门,电机轰然旋转,我的后脑壳“砰”的一声就撞在了后面的座椅靠背上。这熟悉的“颓背感”,就像大哥车里的烟味一样,令人微醺。这个味儿对了,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很令人伤感的一件事是,“阶级叛逃”这四个字可能都是一种假象。我们的一只脚踩在北上广深,但另一只脚呢?另一只脚永远地踩在我们那个小镇。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就会不免让人感觉到崩溃。
自我洗刷:重塑感受与意义
当你经常感到崩溃时,我就开始开展一场成年后漫长的**“自救”。我需要洗刷掉那些前十八年留给我的一些“思想钢印”(Indoctrination/Thought Imprint: 指通过反复灌输,在人脑中形成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的思维模式或观念)。我特别喜欢一个故事,叫做《那布勒斯四部曲》。大家可能看过,里面有一个故事给我印象非常深刻,叫做“利拉看海”**(我自己给他起的名字)。
故事讲的是女主人公利拉和莱奴,她们也是小镇女孩。在第一部中,她们有一次想从她们的小镇走到海边看海,结果走到一半,天上忽然下起了大暴雨,她们就决定不去了,回家。然后因为偷跑出家门,被家长打了一顿,故事结束。故事的第二个自然段,作者就开始讲别的事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故事给我留下了一些戛然而止的疑惑。我隐约感受到了它想表达什么,但不敢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所以我去问了一个身边比较懂文学的朋友,我说:“利拉看海到底表达了什么?”他跟我说:“重要的不是作者想表达什么,而是你从这个故事中感受到了什么。因为文学是一种感觉。如果你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你就无法欣赏文学。”
这件很小的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是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几乎从未相信过自己的感觉。如果说**“利拉看海”是一篇阅读理解,那么当出题人问:“你觉得利拉看海表现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在这句话里,最不重要的部分其实是“你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觉得什么。他想要看到的其实是我作为一个考生,去扒开字里行间的“草蛇灰线”,然后找到他埋藏下来的那个“正确答案”**。
其实在考试之外,我也没有相信我自己的感觉。因为我们被教导的是:“你不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我今天觉得累了,学不动了,那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我不够努力,我没有自制力,我需要**“克服一下”。如果我今天觉得有点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那可能是因为你太娇气了,你只是因为不想上学,打一顿就好了,你需要“克服一下”。我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我需要“克服一下”的东西。我发现这种思想钢印存在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我想要洗掉它时,发现它是那么的牢固,难以打破。我无法允许自己“浪费时间”**——你看,“浪费时间”这四个汉字都有着非常强烈的思想倾向、感情倾向。
我就说我没有办法允许自己自由地享受一段空闲的时间。每当我有一段空闲时间需要度过时,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这道数学题:“我给你们30秒时间读题。”(你们真读了?)其实这道题一点也不重要,我只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忍不住想要做题。非常好,你们都是我的**“做题家同胞”**。我想说的是,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一段空闲时间,我总是忍不住要在空闲之中寻找意义。在我工作的第一年,我会做一件在我现在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会把做不完的工作带回家做。
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我还在上学呢。我觉得周一到周五是一个需要干“正事”的时间,我不应该浪费周一到周五这么正式的时间。后来有一天我回到家时,我发现我的家属在那打游戏。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就是牡蛎(Oyster/Shellfish: 一种滤食性双壳纲软体动物,其生物节律受潮汐影响)。大家知道吧?在咱们这儿也叫生蚝。牡蛎是一种会随着海水涨潮时间安排自己一天生物活动的动物。有些科学家把它们从海边带回了一个内陆城市——芝加哥,他们惊奇地发现,在芝加哥的牡蛎会随着一个奇怪的时间进行一天的生物活动。后来,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芝加哥的经纬度此时此地,如果有一片大海,那芝加哥的涨潮时间。在这篇文章的最后,作者非常浪漫地写道:“芝加哥本没有海,但牡蛎给芝加哥带来了海。”
正如牡蛎给芝加哥带来了海,我给北京带来了一所河南的高中。前两天我去了一趟温哥华。温哥华是一个有着沙滩、大海和雪山的非常漂亮的城市。每天日落之前,当地居民会三三两两地下楼(意指走出家门),坐在海滩上,就像这个图上一样,等待着一场壮丽的夕阳。那一两个小时里,他们人生中所有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等待太阳落山,而太阳落山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的意义。我在离开温哥华之前的一个晚上,也加入了他们。我就在那里看着太阳落山,我在想,我在漫长的人生中学到了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但此时此刻,我需要重新学会在这里看夕阳。我需要重新学会如何让自己毫无意义地快乐和舒适。
到这里,时间也差不多了,因为他们跟我说,如果超时的话,这个圆形会裂开,我就会掉下去。我在写这篇演讲稿时,我在想,我今天到底要给各位带来一些什么重大的人生哲理,我要表达一些什么样的意义?但我现在能告诉大家,这篇演讲毫无意义,你们也和我一起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半个小时。但是,如果咱们彼此能从这个演讲里感受到一丝找到同类的欣慰,我觉得咱也就别管啥意义不意义了,对吧?那我真的要结尾了。在这个结尾的时候,我想给大家讲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让你们感受到“利拉看海”一般戛然而止的疑惑。
今天是一个特别好的日子,今天是高考。那些此时此刻在答题的高中生,可能永远都想不到,他们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会无数次在梦里回到今天这个考场。我也会做高考的梦,而且经常梦到,面前是摊开的空白卷子,我的大脑和卷子一样空白,冷汗直冒,觉得此生完了。但我最后一次做这个梦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非常快乐的事情:就是我明天还要上班。然后我就从那个考场里站了起来,举手跟老师说:“老师,再见,我去上班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有关高考的梦了。谢谢大家,我是金子。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那布勒斯四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