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女权社区的现象

大家好，我是 Anthony。欢迎来到我的频道。本期视频，我想和大家聊聊女性主义，或者说女权主义。这确实是一个很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我之所以想聊这个，是因为前几天一位女孩跟我分享了她的经历。她在一年前加入了一些激进的网络女权社群。起初，她很认同社群的观点。但随着她观察和反思这些社群，她开始产生了一些疑虑。结果，当她表达自己的看法时，遭到了社群里其他人的网络欺凌，这让她至今仍心有余悸。那么，她观察到了什么现象呢？首先，她发现，尽管在这些社群里，大家都在宣称追求女性解放，高举反抗父权制（patriarchy: 一种社会体系，其中男性拥有主要的权力和权威，并在政治领导、道德权威、社会特权和财产控制等方面占主导地位）的旗帜，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一种互相审查的氛围。

这里盛行着一套庞大而详细的指控体系，比如大男子主义、厌女症、女性内斗、娇妻等等。然而，在很多情况下，大家攻击的目标并非外部的父权体系。例如，如果一个女人想嫁人，就被视为“娇妻”（pampered wife: 被过度纵容或宠坏的妻子）的行为，也就是说，她心甘情愿地沦为父权体系的奴隶。如果她想打扮得漂亮一点，或者想追求某个男孩，那都是为了取悦男性。这些充满攻击性的词汇，并非用来侮辱男性，反而倾泻在女性身上。在如此高压的道德审判下，这些群体出现了越来越多奇怪的规章制度。

严苛的内部规则

起初，外人可能无法理解，但仔细审视后会发现，它们有着严谨而封闭的逻辑。例如，他们反对女性使用可爱的头像，甚至反对留长发、穿裙子、化妆，因为这被视为一种“媚男”的表现。他们认为，这些女性的穿着打扮本质上是在迎合男性凝视（male gaze: 从男性、异性恋的视角描绘女性和世界，将女性呈现为男性观众的性对象），是在物化自己。因此，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剪短发，穿中性服装，刻意抹去女性特征，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觉醒，是超越了低级欲望。

规则的逻辑与推演

有些规则也很奇怪，比如不允许养宠物。这里的逻辑是，一个养猫狗的女人，是在模拟成为母亲，是在满足父权文化建构的母性。既然连养猫都是错误的，那么与男性发生亲密关系，自然更是罪恶。在这个叙事里，异性婚姻、与男性发生性行为，甚至对某个男性产生性幻想，都被视为对女性集体利益的背叛。例如，他们称已婚女性为“婚驴”（marriage donkeys: 在某些激进女权圈子中用来形容已婚女性的贬义词，暗示她们像驴一样被丈夫役使和剥削），认为她们像驴一样被丈夫驱使。

婚姻与受害者叙事

他们认为，女性在这个结构中是天生的受害者。婚姻制度是父权制下奴役和迫害女性的典型体现。因此，如果一个女人不自知其受害者身份，反而违反了这些规则去约会、去结婚，那么当她遭遇家暴、出轨或其他不幸事件时，将不会获得任何同情。这就像那句老话，“想法必须配得上痛苦”。比如几年前，著名的博主Papi酱（Papi Jiang: 中国知名博主）发了一条关于成为母亲的微博，照片里她抱着孩子，说当妈很辛苦。然而，她在评论区遭到了很多人的攻击。

文学作品的批判

有人表示同情，说她明明是如此独立优秀的女性，却走上了“婚驴”的道路。但也有批评者认为，不必同情她，她这是自找的。还有人说，她既然结婚了，就意味着卖掉了自己的子宫。在文学艺术作品领域，他们也有一套非常激进的价值观，那就是极端崇拜强者，鄙视弱者。例如，对于林奕含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Fang Si-qi's First Love Paradise: 林奕含创作的长篇小说），他们认为其中包含着不健康的思想，是一种“弱者叙事”，会引导女性走向自我毁灭。因为这部小说展现了一个女孩对施暴者复杂的心理。

用林奕含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爱上她施虐者的故事。在巨大的创伤下，受害者有时会强迫自己去合理化所遭受的伤害，这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想法。但他们却将其视为女主角不够强大的标志。他们认为，一个女性在遭受性侵犯时，没有激烈反抗，没有保护好自己，没有仇恨，甚至试图合理化，那么这样的人就活该受苦。

压迫的闭环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为了抵抗男性的压迫，她们反而率先使用了更严苛的标准，压迫了自己，也压迫了自己的同类。那么，是否存在一些深层的心理学或社会学规律，可以解释这种看似厌女……实际上是厌女的现象呢？我们能否从历史和现实中找到类似的案例？这正是我们本期视频要探讨的话题。

女性主义理论溯源

我会把这个视频上传到“心理学与教育”的列表里。如果你有任何想讨论或咨询我的话题，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预约。那么，在我们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之前，让我们先拓宽一下视野。回到女性主义理论的起源。正如李银河（Li Yinhe: 中国著名社会学家）在她所著的《女性主义》一书中概述的那样，女性主义并非铁板一块。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们大致可以分为四大流派：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激进主义和后现代主义。

自由主义女性主义

我们先来看看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这可能是最早也是最主流的一种思潮，起源于18世纪的西方中产阶级女性社群。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 17-18世纪欧洲的知识运动，强调理性与个人主义）的思想倡导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理性思考潜能。法国大革命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传遍世界。然而，现实是女性被排除在社会生活之外。因此，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认为，女性应该享有与男性同等的权利，争取与男性平等的竞争机会。

自由主义的观点可以这样表达：在一个公平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应该获得实现自身潜能的机会，男性和女性应该拥有平等的竞争机会。他们认为，社会结构中的障碍可以通过个人努力来克服。女性之所以显得不如男性有能力，是因为她们没有获得同等的教育机会。因此，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反对性别差异，强调男女之间的共性，要求平等的就业权、教育权和选举权，让女性像男性一样进入公共领域，与男性公平竞争。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

然而，这种观点后来受到了社会主义，或者说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反驳。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者认为，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过于天真，也过于精英主义。她们只是让少数精英女性成为主角，却忽视了无数在流水线上挣扎的下层女性。然后又说她们不够努力。这实际上是一种对资本主义制度（capitalist system: 以生产资料私有制和市场经济为基础的经济制度）的默许和认同。一个典型的例子是20世纪初，法国的女权主义者们开会讨论，是否应该给女佣每周放一天假。结果，那些雇佣女佣的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女权主义者，以压倒性优势否决了给女佣放假的提议。

所以，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认为，你们所塑造的女性主角形象，是建立在对社会底层女性的剥削之上的。因此，如果不能推翻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和私有财产（private property: 由个人或非政府实体拥有的财产）的概念，女性的地位就不会得到改善。

激进女性主义兴起

然而，到了20世纪60年代，一个新的流派出现了，它批评了自由主义者和 the socialists。这就是激进女性主义。激进主义者说，社会主义者不够激进，你们认为仅仅反对资本主义还是太保守了，不够彻底。因为即使在没有资本主义的地方，男性仍然压迫女性。于是，激进女性主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性别压迫是人类社会中最古老、最根本的一种压迫形式。其他的压迫形式，比如种族压迫、阶级压迫，都与性别压迫有关。

生理结构与依赖

激进女性主义认为，男性和女性存在根本性的差异。一个具有攻击性、邪恶的人，在历史上，女性一直被统治、被压迫、被剥削。因此，个人问题就是政治问题。要意识到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压迫，都源于性别等级制度。这会将世界划分为受害者和施暴者，形成对立的观点。这导致了分离主义，也就是说，她们认为女性应该好好思考，必须彻底远离男性，与父权社会分离，创造一个全女性的空间，女性应该与其他女性约会。

激进女性主义声称，我们自己的女权理论流派是最纯粹的，完全不受父权影响。然而，这种彻底性导致了一个奇怪的结论：既然在任何制度下，女性都会遭受压迫，那么女性遭受压迫的原因并非阶级，而是生理结构。一些激进主义者认为，女性的生理结构导致女性更容易做一些屈从于男性的事情。例如，女性有子宫，想要怀孕，以及哺乳、生育等等，这使得女性更容易变得情绪化、温柔，容易被男性控制。同样，男性的攻击性，也是因为男性有睾酮（testosterone: 一种类固醇激素，主要由睾丸产生，但也由卵巢和肾上腺皮质产生，能刺激男性第二性征的发育）等生理因素。

在夏洛米·费尔斯通（Shulamith Firestone）的《性的辩证法》（The Dialectics of Sexuality）一书中指出，婴儿的成熟期很长，这决定了婴儿需要长时间依赖成人，尤其依赖母亲的母乳才能生存。同时，生育会削弱女性的体质，这迫使她们依赖男性生存。因此，女性的解放取决于一场生物革命，以及一系列相关的技术进步。这场革命不仅应该让婴儿在没有母乳的情况下也能成长，而且生育过程必须与子宫分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消除女性对男性的依赖。

生物革命的批判

然而，如果她们认为，只有停止女性行使女性特有的生理功能，女性才能实现平等，她其实是潜意识里承认了父权制的一个核心逻辑：男性的身体是标准和优越的，女性的身体是不完整的、是负担。或者说，她们所感知的女性特征，比如有情感需求、多愁善感、温柔等等，本身就是一种软弱的标志，是一种原罪。

但是，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极其厌女的逻辑吗？这就像说，为了消除白人对黑人的种族歧视，我们可以发明一种技术，把所有黑人的皮肤漂白。这确实消除了歧视，但这是通过消除当事人的身份来实现的。

厌女逻辑的根源

这就能解释，我们视频开头提到的那个案例，就是中国网络上的那些激进主义者。她们认为，一个女人只要拥有那些主流认可的女性特质，就必然会受伤。因此，必须通过技术手段或者行为规范，让自己不像一个女人。还有一些更激进的女权派别，甚至认为，这都是因为古代女性没有激烈反抗男性的压迫，才导致了女性的整体驯化，女性的基因已经退化了。

这种逻辑听起来很可怕。就像有些人指责那些在暴政下挣扎求生的人，为什么你们不反抗？不反抗就说明你们已经产生了奴性思维，所以你们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罪有应得。

基因与受害者指责

所以，很多人看似是反抗压迫的斗士，追求独立解放的群体，最后却成了最认同压迫者的人。激进主义者讨厌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女性，而是那个脆弱的、需要被呵护的、有情感需求的自我。所以，当她们看到林奕含的小说中流露出的脆弱，看到一位母亲抱着孩子抱怨辛苦，或者看到一个普通的女孩化妆去约会，就会感到愤怒。因为这些形象提醒了她们，女性身体的柔软部分。

理论的共鸣范围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种理论，常常只在一部分分离主义的女同性恋者，或者经历过极端创伤的群体中产生共鸣。对于更多的女性，也就是那些有父亲、男朋友、丈夫、儿子的女性，并且在生活中与男性有一定情感联系的女性来说，这种与男性彻底分离的理论，是很难接受的。

身份的绝对化

对于激进女性主义，另一个常见的批评是，它将女性身份绝对化和本质化。激进主义者喜欢说，全世界的女性都拥有共同的命运，我们的共同敌人是男性。但这预设了性别压迫是所有女性都面临的，并且是唯一或最根本的压迫。

忽视的复杂性

但让我们设想这样一种场景：一对年轻夫妇，从内地来到广州（Guangzhou: 广东省省会）或深圳（Shenzhen: 广东省副省级市）打工，他们都从事非常底层的工作。比如女性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男性做建筑工或保安。这家电子厂的领班或经理，恰好是一位本地女性。但这位女性领导，她并不认为大家都是女性社群的一份子，反而可能对这些女工表现出强烈的歧视。比如嘲笑这些女工来自农村，喜欢偷东西，不讲卫生。

而当这位女工下班回家，看到丈夫在工地累得精疲力尽，于是她们互相安慰，一起诅咒那些黑心的老板！这时，如果一位女权主义者跳出来说，你们需要觉醒。虽然那位女性领导歧视了你，但她也是被父权社会毒害的，她作为女性，在父权制的工厂管理体系下，别无选择。但最终，她也是你的盟友。虽然你的丈夫对你很好……但最终，他是父权制度的受益者，所以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他的婢女。

我想这位女性听到这些话，绝不会感到被理解，只会觉得傲慢。她们试图用性别作为唯一的标尺，去衡量这个复杂的世界，却忽略了阶级、职业和地域带来的巨大鸿沟。

集体主义的倾向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对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和激进主义这三大女性主义流派做了简要的介绍。如果我们退一步，从更宏观的角度审视它们，你会发现，尽管它们的理论出发点大相径庭，但在将女性视为政治主体并动员起来时，它们都或多或少存在一种集体主义的倾向。也就是说，试图定义一种标准的女性形象，来压制每一个具体的、活着的女性个体。

集体主义程度排序

我们可以尝试按她们的集体主义程度进行排序。首先是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这一流派对个人权利的呼声最高，在历史上也确实有效地推动了女性权利的巨大进步，这当然是不可否认的。但它的集体主义是隐性的。因为，它预设了一种成功的女性模板，比如进入知名公司工作，成为高级主管，赚取高薪，追求与男性同等的成功等等。

激进主义的最高集体主义

尽管这种模板没有明确说出来，但它制造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你选择成为一个安于现状的家庭主妇，或者成为一个普通、没有野心的员工，你似乎就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现代女性，你不够进步。这是一种隐性的精英主义规训。接下来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这里的集体主义程度要高得多。在她们的叙事里，我首先是一个被剥削阶级的成员，其次才是关于我个人。我的痛苦并非仅仅是个人经历，而是结构性压迫的注脚。因此，如果我关注个人的小确幸，或者追求一种超越阶级叙事的个人审美，常常被视为一种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堕落，甚至被认为是背叛了我的阶级立场。

集体主义程度最高的，无疑是激进主义。在她们看来，性别不仅仅是身份，它也是一个阶级，是战争中的阵营。正如我们之前分析的，为了赢得这场与男性的战争，每一个女性都被征召入伍。你的身体、你的发型、你的性取向，你的整个生活方式都被武器化了，都必须服从于推翻父权制的最高集体目标。

个体差异与集体利益

当这些思想，将性别定义为一个人最高的身份，将集体视角视为一个人最高优先级的身份，并总是试图从集体角度看待问题，并定义目标时，就很容易导致对个体的压制。因为在现实中，摆脱了阶级、种族、年龄和教育背景的限制，所谓的女性的彻底解放，并不真的存在。一个贫穷老妇人需要的解放，一个城市白领需要的解放，可能完全不同。甚至一个20岁的女性和30岁的女性，她们核心的需求也可能完全不同。

集体利益的运作

而当我们总是想要定义一种统一的……女性的集体利益，并且认为集体的利益至高无上，当集体的解放优先于个体的解放时，一旦付诸实践，这一切就很容易变成一种对他人的干涉和控制，甚至可能演变成一种新的霸权。因为谁定义了所谓的集体利益？谁就拥有了解释权。一套关于进步与落后的标准就可以建立起来。然后，一小撮最早觉醒的先锋队，就开始制定规章，规定什么样的行为代表了历史进步的方向。

道德标准与私域干涉

比如不结婚、不生孩子，哪一个才算逆流而上？比如结婚生子，这恰恰赋予了集体合法干涉个人生活的权力，以及重塑他人思想的权力。这种道德标准，延伸到了最私密的个人领域。这就好比，以前的，像是无限扩大的阶级斗争理论，总会有人指责别人是修正主义，是不纯洁。然后就出现了不断的派系斗争。随着他们对资产阶级的定义越来越宽泛，最终演变成，你想要过稍微好一点的生活，穿一件漂亮的裙子，你就有了资产阶级作风。

改造与唤醒的逻辑

这种思维方式，总是需要人为地介入，制造一种先验的、绝对的矛盾。即使在现实中，那个特定的人并没有那么糟糕，她也应该被定义为受害者。然后，以救世主或先锋队的姿态……去拯救她、唤醒她。这种逻辑，几乎在中国社会的每一个社群和意识形态里，都存在。也就是说，大家都很热衷于制定道德标准，去强行改造和唤醒他人，而不是首先尝试去理解、去倾听、去看清对方。

总结与联系方式

那么，有人可能会问，Anthony对女性解放的看法和态度是什么？我们留到下期视频再聊。今天的视频就到这里。如果你有任何困惑或疑问，想和我沟通，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比如，你想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文字、某个视频、某个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可以提前把相关的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前读完。或者你想和我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绪，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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