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峰峻冲突事件

Speaker 1: 大家现在看到的画面上周发生在重庆，一大群年轻人唱着红歌，挥舞着国旗，高喊口号，围堵打人，最终爆发警民冲突。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工厂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还是烂尾楼业主终于一起上街抗议了，甚至是一场新的白纸运动，或者像八九六四那样要求政治改革的学生运动。但都不是，他们包围的是重庆长江国际大厦里一家叫做时代峰峻的娱乐公司。他们主要对付的也不是什么贪官、奸商或者政治家，而是一群在大厦楼下追星打卡的年轻女粉丝。

好消息是，中国年轻人终于敢成群结队的走上街头了。坏消息是，为什么他们选择对付的却是另一群和自己一样无权无势，甚至比他们更弱的年轻人呢？中国学生被变态的作息和军事化管理折磨了那么多年，走出校园，又要面对就业困难、低工资、高房价和越来越难以跨越的阶层壁垒。那为什么他们在面对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时，总是忍气吞声，但在面对几个追星女孩时，却突然集体爆发了呢？

时代峰峻事件究竟是谁的过错？是二三十岁却对着十三四岁未成年男童喊老公的恶俗女粉丝，还是因为看人不顺眼就围堵网暴、甚至殴打女粉丝的这群年轻男性？重庆时代峰峻事件，表面上暴露的是中国日益严峻的男女对立问题，但背后深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经济衰退，年轻人日子越来越难过之后的一种情绪发泄吗？我认为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

冲突的起因与经过

Speaker 1: 在回答这些问题以前，我先快速讲一下时代峰峻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些男人为什么感到如此愤怒。时代峰峻是一家偶像经纪公司，在这件事爆发以前，可能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毕竟老周的观众不可能有人关心这个。但有些人可能听过之前他们捧红的男团 TF boys 和时代少年团。时代峰峻在重庆长江国际大厦里的办公和训练场所被粉丝称为十八楼。每逢假期都会有不少女粉丝在楼下打卡，或者等着看练习生上下班。这些练习生有些只有十一二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时代峰峻楼下长期有粉丝打卡、蹲守、追车，确实长期存在占道和扰民问题，更加让很多人感到反感。甚至让一些人感到恶心的是，有些二三十岁的女粉丝对着这些十二十三岁的男童喊老公，一群三四十岁追着十四岁小孩喊老公，有的甚至喊爸爸。

根据目前可以交叉核对的公开视频和多家媒体的梳理，事件经过大致是这样的。八月十六号前后，有几名男性主播来到时代峰峻楼下，一边直播，一边对现场粉丝和练习生嘲讽和挑衅。他们反复喊着一个叫嘉豪的网络梗，引起现场女粉丝不满，双方发生争执。

Speaker 0: 嘉豪家豪家豪佳，你妈呀，你看家豪出来骂我，等一下主播被骂了。主播觉得主播觉得主播做的对的，扣个一。露着撸着，她骂我嘉豪。

Speaker 1: 接下来几天，事态逐渐升级，越来越多男性来到现场，有人撕海报，有人拍打保姆车车窗，硬拉车门。有人当场辱骂那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冲突真正的引爆点是一次泼水事件。网上流传最广的一段视频，看起来是一名女生先扔东西，一名男子随后向她泼水，并把水瓶砸在女生头上，现场警察于是把这名男子带走。很多男性对这件事非常不满，他们说女的打人没人管，男的还手就被抓，执法偏袒女性。于是这就成了更多男性赶到现场动员的导火索。但另一个角度的视频显示，那个被女生扔出去的东西，可能原本就是从男性人群那里先扔过去，落在她脚边的。其实这种群体事件，单凭十几秒的剪辑，我们是很难真正确认冲突究竟是谁先开始的，双方都只会揪着对自己有利的那些片段来说事。

接下来几天，事情进一步扩大，更多男性来到长江国际楼下，人群开始高喊口号，挥舞国旗，高唱红歌，要求警方释放被带走的人。时代峰峻随后暂停了练习生在长江国际的集中线下训练，并要求粉丝不要继续在楼下聚集。重庆警方在八月二十日发布正式通报。不过大家都懂的，现场冲突视频大多在国内都被屏蔽了，所以通报里轻描淡写，只说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通报最后要求青少年要理性文明追星，什么不造谣、不信谣，共同维护和谐稳定。

这些陈词滥调事情大致就是这么个经过。网上还有流传的另一个说法是说，女粉丝先欺负外卖员，才激怒了当地男人。但我自己的调研并没有找到可靠的视频或者当事人的证词能够证实这一点。这个说法最初主要是来自聊天截图和转述，后来被许多人当做事实重复，也许将来会出现新的证据。但在那以前就只能算是个传言，不能成为我们判断整件事情的基础。

情绪宣泄而非抗争

Speaker 1: 好了，那么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发了一个推文说，两边都不正常，但两边都有问题，不等同于两边责任一样，各打五十大板。女粉丝这里追星追得让周围居民不堪其扰，对未成年偶像喊老公，我们当然可以鄙视和批评；但这和另一边把别人的照片做成招嫖卡片、P黄图羞辱、开盒人肉、围着别人羞辱、动手打人并不是一个等级的事情。现场的女粉丝当然并非个个都是善茬，双方也确实都发生过互相泼水、扔东西和争吵。但是，把冲突从几个主播的挑衅扩大成大规模的性别动员，把年轻女性当做一个群体进行性羞辱、围堵和攻击，主要是后来赶到现场的男性群体所做的，这里不存在一句双方都不理性就可以抹平的责任对等。

我的粉丝当中有大约百分之七十是男性，这么说虽然可能会掉粉，但我向来有一说一，不会为了讨好人就不说出我真实的想法。有些人甚至还把这次动员称为集体抗争事件。恕我直言，这真的侮辱了那些为了公共权力付出代价的真正抗争者，比如白纸运动，比如酱油事件。抗争是指相对弱势的一方联合起来，向掌握更多权力资源或者强制能力的一方争取权利。本次重庆男性的动员只不过是一种情绪宣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霸凌，并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公共抗争。但批评归批评，我认为我们还是有必要尝试去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刺激到了这群男性，让他们觉得愤怒到了必须做出这些过激的举动。你说这些女粉丝的审美恶俗，但世上恶俗的审美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刺激到了男性的神经呢？我想有三层原因。

养成模式与审美冲突

Speaker 1: 首先，其实到场闹事的也不一定就真的都是感到愤怒的人。最早到场的那些男主播，他们直播自己的挑衅过程，恐怕更大的原因是为了流量。过去这几年来，男女冲突类的话题流量特别高，而饭圈又是一个现成的靶子。

第二层原因是当地人对饭圈文化确实早有不满，尤其是时代峰峻这类专推娘炮文化的。这里我们可以简单了解一下时代峰峻的商业模式。我去仔细了解时候，我本人也是觉得非常反感的。时代峰峻的商业模式叫做偶像养成系，什么意思呢？传统明星是先有好的作品，观众再来喜欢他；但养成系是反过来的，公司在孩子还没有成为明星的时候，就把他的训练、日常性格和成长过程不断展示给粉丝。这些女粉丝不是在购买一件已经完成的产品，而是在陪伴一个孩子慢慢长大。他们会觉得是我最早发现了她，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是我的投票打榜和消费帮助他成功，她今天得到的一切也有我的一部分，这就产生了一种比普通追星更强烈的亲密错觉。有人就把这种模式称为陪伴式成长。所以女孩把未成年练习生称为宝宝、老公，背后其实是公司刻意制造的多重情感关系。而时代峰峻就是把这种经过包装的情感卖给了渴望获得陪伴感和亲密感的女孩。

不过，这说到底也就是一种商业行为。不管是做游戏的、拍影视剧的、发短视频的，想让特定人群花钱消费自己的产品，必然要投其所好，想办法让人上瘾。这也不算是时代峰峻独有的问题，更不能自然解释为什么这群男人会去羞辱和殴打女粉丝。男性把对饭圈的厌恶转化成对所有女性的憎恨，这一步不是自然形成的，它还需要一些外部因素。

首先就是我刚才说的越来越多人反感内娱男明星现在的娘炮化趋势，我个人也挺反感现在内娱刻意制造出来的那种阴柔女性化、幼态化的男性审美。更恶心的是现在这一些所谓偶像的年龄还越来越小。你看时代峰峻这些被女粉丝围着尖叫和叫老公的都是些什么人：

Speaker 0: 说嘛让我背上书包去，在家一只双手回答。你要听听，我说听我说，怎么就是呢？前几天南京下雨，非常不小心就踩到那个小枕头踩到了。然后我就坐好了，我发现还是擦破了点皮。不用担心，不用担心，马上就好了。

Speaker 1: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我们不喜欢一样东西，不能阻止别人去喜欢。我们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可以鄙视，可以批评，可以嘲讽，甚至自媒体写文章、发视频批评这种现象都没问题，但你无权去围堵羞辱、甚至殴打别人。中国社会里其实经常能够看到这种逻辑，就是我不喜欢的东西，别人也不允许喜欢。从一幅画到别人的服装，我看不顺眼的就要举报，就必须下架。而过去这些年来，中国官方对所谓娘炮和小鲜肉的批判，又给这种私人厌恶披上了一层公共正义的外衣。

二零二一年，国家广电总局正式发文，要求抵制饭圈乱象，并且坚决杜绝娘炮等畸形审美。现场有人挥国旗、唱红歌，这些符号之所以能够出现在一场针对女粉丝的围堵里，也不是毫无来由。有些人可能把我讨厌娘炮包装成了我代表正义，来清理一种有害文化了。

男性的焦虑与受害意识

Speaker 1: 第三层原因是部分男性的地位焦虑。有人说，本次事件是一次 incel 的动员。Incel 这个词原本是来自英语互联网世界，全名是 involuntary celibate，翻译过来就是非自愿独身者。指的是一些在恋爱、性关系和社会竞争当中长期受挫的男性，逐渐把自己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女性和社会制度。他们认为，社会和国家偏袒女性，于是这种不满情绪逐渐形成强烈的男性受害意识或厌女情绪。其实，所谓的 incel 文化跟中国互联网大 V 所谓性压抑论是异曲同工的。

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衰退、就业困难，房价和婚恋成本高企，很多年轻男性发现自己即便已经非常努力，也似乎无法改善自己的生活，无法获得任何异性的青睐。然后他抬头一看，这些不男不女的小屁孩，反而那么轻松地就获得了金钱关注和大量异性的喜爱。确实很难不怒火中烧，我那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这些我看不起的人却可以？如果这个时候流量算法又不断给他推送男女对立的视频，什么某某女性要求高价彩礼、某某女性诬告强奸等等，就会进一步放大这种情绪。但当然我不是说本次所有参与围堵的人都是这种心态，有些人可能就只是去凑热闹，有些人是为了直播赚钱，有附近居民确实长期受到粉丝聚集的困扰，也有人只是被警方偏袒女性的短视频所激怒。一个群体事件很少只有一个动机，但是不同动机能够聚合在一起，说明他们背后存在一块共同的燃料，那就是中国日益严峻的男女对立问题。

经济衰退下的性别叙事

Speaker 1: 这里我们要回答的是，为什么中国男女越来越把对方当成自己人生失败的罪魁祸首？这几年，中国男人和女人都在讲自己受了委屈，而且这些委屈并不全是想象出来的。年轻男性的压力是真实的，就业和收入、房子和彩礼，一旦失败，就会被家人和亲戚朋友视为没本事。男人说，社会一边提倡男女平等，一边却依然要求男人在婚姻里买房挣钱，提供情绪价值。一个男人如果收入不高，性格内向，没有房子，在婚恋市场上几乎没有希望。中国过去长期失衡的男女出生比例，又让底层男性在婚姻竞争中处于天然劣势。这些压力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一听男人诉苦，就把他们全部归类为 incel。

另一边女人也有真实的委屈，她们普遍受教育程度已经不比男人差，她们当中有很多也很努力，也很拼搏，但进入职场，却依然会被问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家庭照顾和育儿责任也更多落在女性身上。性骚扰和人身安全，也不是男人可以轻易体会的日常焦虑。现代社会既要求女人独立，又要求她们不要太强；既要求她们生孩子，又无法完全抹除生育对职业生涯所造成的代价。我们同样不能一听女人讲这些，就说她们是在打拳。

所以问题不是哪一边没有委屈，恰恰相反，是两边都有真实的委屈，却都把对方当成了委屈的制造者。男女的困境并不完全对称，在不同的领域里，有各自的优势和委屈。但现在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经济背景，当经济衰退、工作机会减少，积蓄攒不下来，房价与收入脱节、向上流动越来越困难的时候，每个人都更容易觉得别人多得到一点，就是自己少得到一点。十几年前，似乎整个国家都还充满希望，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了呢？而经济衰退后，定义幸福和成功人生的那套标准还在——读书、奋斗、买房、结婚、生子，但如今实现这条路径的经济基础却越来越薄弱。

面对这么复杂的失败，人们需要一个解释，但真正的解释往往很复杂。产业结构、地方财政、房地产政策、劳动者权益、社会保障，甚至是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每一个问题都足够我讲好几期视频。而性别叙事给了人们一个极其简单、极其省力的答案。男人为什么买不起房、娶不到老婆？因为女人拜金，彩礼太高，眼光被小鲜肉带坏了。女人为什么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孩子？因为男人都是妈宝、巨婴，不负责任的既得利益者。一旦接受这套解释，人生里所有复杂的挫败都变得容易理解。你不必再研究就业制度、住房政策和福利分配，也不必承认自己有些失败来自运气、能力或者选择。只要把十四亿人切成男人和女人两半，再告诉自己我是受害者，是对面那一半拿走了我的人生。

结果就是具体的人消失了，抽象的性别出现了。你原本讨厌的，也许只是一个索要天价彩礼的女人，或者一个出轨、家暴的男人；但讲到最后，问题却变成了女人都拜金，男人都不可靠。一旦对面不再是阿伟和翠花，而是国男、普信男、捞女和女拳这样的群体标签时，善良和同理心都会下降。因为你伤害的仿佛不再是一个有名字、有生活的具体的人，而只是敌对阵营里的一个符号，这就是替罪羊最方便的地方。替罪羊必须足够显眼，让你每天都能看见；必须足够庞大，可以解释你人生中每一件不如意的事；同时又必须足够接近，让你能够真正骂得到、羞辱得到、甚至打得到。

异性恰好符合这所有的条件。流量推荐机制甚至不需要制造假新闻，它只要每天从十四亿人里挑出几个最拜金的女人、最渣的男人，不断推给同一批人。久而久之，人们看到的就会是一个经过极端案例筛选的世界。主播和平台利用这种愤怒获得流量和增长，参与者也在一次次转发和辱骂中确认了自己的阵营。

韩国的男女对立轨迹

Speaker 1: 但当然，男女对立并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从二零一零年代至二零二零年代初，韩国的男女对立问题甚至已经严重到直接重塑政治版图。二零二二年，韩国总统大选被学界称为出现了新的性别分化，年轻男性大幅导向反女权的保守派，而年轻女性则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举出韩国的例子，是因为我知道有很多人肯定一直在等着我把男女对立问题指向中国的政治体制。确实有这层因素，我在最后一个部分会讲，但我认为那并不是唯一的因素。

跟中国一样，韩国也是一个极致内卷的社会。过去几十年，韩国教育普及，女性就业和社会地位提高。与此同时，房价、就业和学历竞争越来越残酷。韩国的年轻男性认为，现代女性在就业竞争中获得了政策优待，而男性必须服兵役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偿。他们认为，我没有享受到传统父权社会里男人的红利，却先被要求为父权社会负责。韩国女性则会觉得，职场歧视、家务和生育成本明明依然存在，男人居然还说自己才是受害者。是不是听起来跟中国目前的情况非常相似？

韩国和中国男女对立的相似之处，能够让我们看到男女矛盾最容易爆发的时期，往往不是一个社会男女差距最大的时候，而是当传统性别角色正在解体，年轻人的整体机会又开始收缩的时候。当经济高速增长、机会不断增加的时候，人们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怎么赚钱、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但是当蛋糕不再变大，甚至开始缩小的时候，人们就会开始问，到底是谁拿走了属于我的那一块。然后女人看着男人，男人看着女人，很多人不会先想到是整个社会的机会都在减少，而会认为是另一个性别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韩国的例子可以证明，男女对立并不是中国独有的人性突变，而是一种在低增长、高竞争、高房价、传统性别角色解体的社会里很容易出现的现象。中国现在正在走韩国的老路，但我认为中国将会比韩国更加难以解决这个问题。

转移性攻击与横向冲突

Speaker 1: 这也是本期节目最后一个部分我要讲的：为什么他们的愤怒总是流向身边的人？一直以来，中国年轻人不是没有愤怒。学生对变态作息、军事化管理感到愤怒，很多学校甚至连叫个外卖都不让进校门；打工人对九九六、低工资、欠薪和随意裁员感到愤怒；普通家庭对房价、烂尾楼、医疗、养老和教育成本感到愤怒。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比几个女粉丝喊老公更实打实地影响他们的人生？他们怎么不动员组织起来去争取这些权益呢？但我们都知道，在中国，这是在挑战政府和权威，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只是在网上抱怨几句，轻则删帖，重则被公安请去喝茶。

也就是说，中国年轻人的愤怒向上流动的管道被堵住了。水不会因为管道被堵住就消失，它会积压发臭，最后从墙壁最脆弱的地方渗出来。社会里的愤怒也一样。当一个人不能对真正掌握资源和规则的人提出要求，他就会寻找一个更安全、更方便、反击能力更弱的对象。心理学把这种现象叫做转移性攻击。比如，一个员工被老板当众羞辱，不敢还嘴，回家却因为一点小事对家人大发脾气。老板是愤怒真正的来源，但反抗的代价太高；家人因为离得近、反击成本低，结果承受了那份怒火。

再比如，所谓抵制日货的小粉红，只敢把U型锁砸向自己同胞的卡罗拉和凯美瑞，却不敢去砸同样是丰田的考斯特。中国女性抱怨职场歧视女性，却不敢公开批评中共七名政治局常委、二十四名政治局委员没有一个是女的。向上的通道被堵住了，于是愤怒就会流向身边的人。但问题是一个政权可以阻止人们组织起来反抗权力，却不能消除人们对归属感的需要。这世上有很多人就是需要感觉到自己属于一个群体，他们希望找到跟自己处境相同的人团结在一起，把私人痛苦变成公共诉求，但这正是中国体制最防范的。

于是，这种需求就会被转移到饭圈直播间、民族主义社群和性别部落里，它们同样提供朋友、身份和存在感，只不过往往还附送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民族主义和性别仇恨很容易结合在一起，因为它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敌我语言：我们受到了欺负，我们的利益被对方夺走，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对面不是需要理解的人，而是需要斗争的敌人。把中华民族替换成男人或者女人，把境外势力替换成国男或者捞女，整套语境几乎不需要改变。一个社会长期用敌我思维解释国际关系，这种思维就不会永远停在国境线上，它早晚会反噬进入日常生活当中。

刚才我说中国的男女对立问题比韩国更加难以解决，是因为韩国至少可以把这种矛盾公开政治化。韩国政党会为了这么多年轻男女的选票而出台讨好他们的政策，而政策本身又会成为公开讨论的议题。但中国是完全没有这个出口的。所以，很多原本涉及就业、住房、教育福利、劳动制度、婚育成本的问题，很难转化成真正的政策讨论，最后反而特别容易在网络上横向释放成男人 VS 女人、中国人 VS 境外势力。而中共当然也非常乐于将人民对统治者的愤怒转变为人民之间的矛盾。人民之间有矛盾，就更难团结起来反抗政权。这就是为什么时代峰峻事件的警方通报是轻描淡写的，让大家理性追星，不要吵架就完了。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只要维持秩序，热搜消失，现场清空，任务就算完成了。

Speaker 2: 嗯。

Speaker 1: 但真实的性别问题不会因此就得到解决，年轻人的挫败也不会因为账号被封而消失，它们只会继续挤压，等待下一个更偶然、更荒诞的导火索。今天是女粉丝叫未成年偶像老公，明天可能是彩礼，后天可能是一起恶性案件。每一次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每一次都把对生活的不满变成对异性的愤怒。

Speaker 2: 嗯嗯。

青年困境与共同未来

Speaker 1: 其实中国当下的年轻男女们，本应是处于同一条船上的人。他们面对着许多共同的困境：他们都面对越来越昂贵的人生，越来越困难的就业，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越来越脆弱的亲密关系，越来越狭窄的社会流通通道，以及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他们人生中的痛苦并不是对方造成的，他们不应该是彼此的敌人。他们本应是相互扶持的朋友、同事、伙伴和伴侣。

一个社会最可悲的是，人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愤怒，于是把拳头挥向了那些和自己一样无力改变规则的人。到最后，问题没有被解决，规则没有被改变；唯一改变的是，本来应该站在一起的人，却变成了彼此的敌人。

好，那我今天就讲到这里。我是老周，横眉冷对只乌龟，我们下期再见。感谢观看，订阅的时候，请务必同时打开这个小铃铛，那么我更新的时候你才能够及时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