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川普关税非法:法律、政治与中美贸易影响”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2-21

大家好,今天早上白宫举行了一场早餐会,川普总统与一些共和党和民主党州长共进早餐。早餐会上,当川普讲话时,白宫幕僚悄悄告知他,最高法院已做出重大判决,宣判其关税非法。川普当场发飙,怒斥该判决“disgrace”(不像话),并告诉在座的州长,他还有其他加征关税的办法。川普匆匆离开早餐会,召集幕僚召开紧急会议。几小时后,他召开记者招待会,除了例行辱骂法官外,还阐述了下一步行动,包括已收取的关税是否会退款。最高法院的这一判决堪称一枚重磅炸弹,判决书长达一百七十页,六位大法官赞同,三位反对。本频道并非美国法律课堂,因此不对判决书进行详细分析,而是侧重探讨该判决对中国和美国意味着什么。川普踢到了法律钢板上,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关税非法:最高法院裁决

我们先来理清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美国总统究竟凭什么权力加征关税?总统的权力来源于宪法。这与中国不同,中国的“土皇帝”可以随意行使权力,其权力无需法律来源。但美国总统不行,其权力必须有法律依据,而这个法律依据就是宪法。美国宪法明确规定,加征关税的权力属于国会,而非总统。国会可以通过立法授权总统在特定情况下加征关税。例如,1974年国会通过的《贸易法》中的第122条款和第301条款,便包含此类授权。历史上,美国总统也曾使用过此类授权,针对特定进口产品加征关税。然而,这种授权附加了严格条件,并非给予总统一张“空白支票”,允许他随意决定加征税额和征收对象。总统无权随意决定对哪个国家征收关税。

早在川普上台之初,我就在节目中分析过,他的执政模式是绕开国会立法,依靠行政命令治国。他意图与全世界开打贸易战,不分敌友,不顾缓急,同时向多方开火。这种蛮干若要通过国会立法,即使共和党掌握国会多数,也难以过关。他需要一个“关税按钮”,让他能随时随地、随意决定加征税额和征收对象。在美国的法律框架内,这个目标本身就不切实际,是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的法律团队却必须完成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于是,他们翻出了一部冷门法律——《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并对其中部分条款做出了超乎常规的大胆解释。这部法律的初衷是国会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为应对伊朗人质危机而制定,它赋予总统在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后,冻结敌国财产并实施经济制裁的权力。然而,在这部法律中,“关税”一词从未出现过。这并不奇怪,如果两国已成敌国,直接禁运制裁即可,何需顾及关税?但川普上台后不久,便引用该法宣布美国进入紧急状态,理由是非法毒品流入和巨额贸易逆差。如此,他便能绕开国会,向全世界加征关税。

其主要针对目标当然包括中国,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对一些美国盟国征收的关税,甚至比对中国还严厉,例如对加拿大。现在,最高法院宣判川普无权这样做,并指出IEEPA 从未授权总统征收关税。川普利用 IEEPA 强行加征的所有关税均属非法,必须立即停止。这是否意味着中美贸易战结束,或中国的关税负担将清零?当然不是。最高法院推翻的仅是川普滥用 IEEPA 加征的部分关税。川普政府及其前任政府依据《贸易法》第301条款加征的惩罚性关税,不受此判决影响,继续有效。例如,拜登政府对中国电动车加征的100%关税,以及川普政府依据第301条款对中国加征的关税,均不受此判决影响。第301条款下的惩罚性关税,才是真正悬在中国出口企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国会授权的、具有永恒效力的法律。关税战可以说是川普经济政策的核心。最高法院的这一判决,是他第二任期内遇到的最大挫折。这也暴露了他在用人方面的严重缺陷,其法律团队出现了重大失误。这等于在法律上误导了总统,使其“闭着眼睛乱来”,最终“关税王八”(指代其关税政策)全盘皆输。不到一年,其政策就被最高法院宣判非法,川普的法律团队中可能有人要因此丢掉饭碗。

转向122条款:权力驯服之路

最高法院判决后,川普与幕僚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随后,他在记者会上除了例行辱骂法官外,提出了两点实质性内容值得关注。第一,他宣布将依据《贸易法》第122条款,向全世界所有国家征收10%的关税。这是一种“普世关税”,意图向所有国家征收。这样一来,除了第301条款下的特别惩罚性关税,中国的基础关税税率将与其他国家趋于一致。至于中国与美国达成的临时协议是否会重新谈判,目前尚不清楚。1974年国会通过的《贸易法》第122条款,授权总统在出现严重国际收支不平衡时,采取包括加征关税在内的紧急措施。根据第122条款,总统可加征最高15%的关税,这是国会授予的权力。至于川普为何选择加征10%而非15%的关税,外界不得而知。在法院判决后,川普被迫从 IEEPA 转向了《贸易法》第122条款。表面上看,这是在寻找替代工具;实质上,这标志着川普在关税问题上权力扩张的终结。他被迫回到宪法设定的权力框架内行使权力,最高法院堵上了其权力漏洞。在关税问题上,他从不受限制的自我授权转向第122条款,这是一个权力被驯服的过程。总统依据第122条款征收关税,在国会通过的《贸易法》中已有明确授权。但国会在授权第122条款时,设置了严苛的防滥用机制。它限定总统最高只能征收15%的关税,且最长只能实施150天。超过此限制,则必须由国会立法批准。150天后,若川普想继续维持10%的普世关税,就必须获得国会授权。若国会不同意,这10%的关税将自动失效。因此,川普在最高法院败诉后迅速提出第122条款,看似强硬,实则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

国会博弈:中期选举压力

那么,国会是否会授权川普在第122条款下,将10%的普世关税实施超过150天?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因为共和党在国会参众两院均占多数。但要通过国会,川普就无法为所欲为。届时,共和党议员为竞选连任,将如何拿捏川普、逼迫其交换政治利益,将是一场精彩的权力博弈。可以预见,即使是共和党主导的国会,通过授权也可能附带各种条件。例如,将加拿大等盟国排除在外,或限制其随意用关税威胁盟友。此外,川普政府预计还将加大使用第301条款的力度。第301条款是针对不公平贸易的“精准猎杀工具”,堪称对付不公平贸易的“狙击步枪”。美国政府一直在利用此工具,精准打击中国产品。例如,中国政府大力扶持的战略新兴产业,即俗称的“新三样”。这类产品在美国政府的第301条款打击下最为严厉:电动汽车关税高达100%,直接导致中国电动车与美国市场物理隔绝;半导体芯片和太阳能电池关税也高达50%。从锂电池、关键矿物、航空航天设备、零部件、电子元器件、信息通信技术设备、工业机器人、数控机床、大型工程机械,到注射器、针头、医用橡胶手套等,均在第301条款下被征收了惩罚性高额关税。多年来,第301条款的惩罚性关税累积效应,推高了中国制造的整体出口成本,迫使许多跨国企业将供应链移出中国。这一趋势在川普全面打响贸易战之前就已经形成。

既然最高法院已判决川普依据 IEEPA 征收关税非法,那么已征收的关税是否应予退还?最高法院的判决并未明确提及此问题。当记者询问川普时,他表示不会主动退款,并让要求退款的商家自行通过诉讼程序解决。有美国媒体评论称,这是“商业无赖战术”对抗政治现实,也是为了在基本盘面前保留“强人”面子。美国进口商多为小企业,他们多投票支持共和党,因共和党一贯主张保持低税率。川普的关税战导致进口产品价格上涨,损害了成千上万进口商、零售商和制造商的利益。这些群体开始向共和党议员施压,导致所有共和党众议员和部分参议员面临中期选举的压力。如果最高法院判决后,川普仍拒绝退还非法征收的关税,必将面临一些共和党议员的强烈反对,因为关税实际由美国进口商承担。距离中期选举仅剩八个多月,选战已然打响。可以想象,一位共和党议员回到选区竞选时,小企业主(如进口商或零售商)可能会质问:“总统非法收走了我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现金,导致我不得不裁员!现在最高法院已判决,你还要我自掏腰包请律师起诉联邦政府,才能拿回我的钱?如果你不先把这件事摆平,我不仅不会给你一分钱政治捐款,我还要出钱支持你的对手!”这就是选票的力量,它最终制约着总统和政客的胡作非为。我们必须正视这种力量。

小人物的胜利:Learning Resources

同样可以想象,川普政府将开始与国会商讨,如何在150天后继续依据第122条款征收10%的普世关税。国会中的共和党议员会如何应对?他们肯定会讨价还价,最有可能提出的条件之一是:“先把非法加征的关税退还给我的选区选民。”否则,选举结果可能对谁都不利。这很可能又会迎来一个“Tackle”(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时刻,意为“川普总会认怂”。面对选民、国会和法院的压力,“认怂”(Tackle)可能是川普的必然选择。

说到这里,我们来谈谈这起诉讼的原告之一,最早起诉川普政府关税战非法的公司。人们可能会认为,如此重大的诉讼,起诉的是美国政府及其核心经济政策,原告必定是某家大公司。这种印象是错误的。不仅在此案中如此,在美国历史上的大部分重大案件中,原告也并非大公司。历史上,美国最高法院的许多重大判决,其原告多为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或小公司。关于这一点,我在两年前出版的一本书中曾用具体案例反复阐述,读过该书的听众对此应有所了解。美国最高法院的许多里程碑式判决,均源于小人物的诉讼,这正是“小人物改变大历史”的美国历史写照。此次亦不例外。最早起诉川普政府利用 IEEPA 发动关税战非法的,是一家名为 Learning Resources(学习资源有限公司)的小公司。该公司主营儿童学习玩具,如字母、数字玩具。家中有小孩的听众可能购买过其产品。其老板表示自己不参与政治,只专注于做生意。川普的贸易战,税率朝令夕改,导致该公司的生产、研发、销售全部被打乱,令人无所适从。该公司因此多缴纳了1000万美元关税,失去了价格竞争力,生意急剧萎缩,利润大打折扣。原本生意红火的公司陷入挣扎求生。事实上,许多小企业主并不反对制造业回迁美国。如果制造业能真正回迁,美国大部分小企业将从中受益。问题在于,政府需要配套措施,单纯加征关税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许多企业将工厂迁出中国后,宁愿选择其他国家,也不愿回美国,因为美国制造业成本过高,缺乏市场竞争力。这家公司的老板与许多小企业主一样,期盼川普政府能尽快退还非法收取的关税。然而,川普在记者会上表示,他们应去找律师起诉,他不愿主动退款。

理性认知:理解宪政民主

最高法院的判决意味着川普政府试图扩大行政权力的做法碰了司法“钢板”,其绕开国会、依靠行政命令治国的窗口期正在关闭。美国司法系统的运作有其自身节奏,从地方法院起诉、上诉法院审理到最高法院终审判决,通常需要一年到一年半。川普上任第一年打出了一系列政策组合拳,今年开始面临最高法院密集的司法审查。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中,六名为保守派,其中三名由川普在第一任期内任命。尽管他们在价值观上更认同共和党,但在法律上,他们大多更坚守宪法的权力制衡原则,认为行政部门不应越权,不应侵占国会宪法赋予的权力。宪法将征关税的权力赋予国会,而非总统。在没有国会授权的情况下,总统滥用权力加征关税是非法的。即使不被最高法院推翻,也极有可能被下一任总统废除。川普的全球关税政策并非针对特定国家,而是针对美国所有贸易伙伴,其中许多是盟友。如此重大的问题,若由总统随意决定,不仅违法,而且危险,破坏了美国宪法的权力制衡原则。

在此,不得不提及中文世界的一个特色现象。美国最高法院刚宣判,就有“川粉”(Trump支持者)代为宣布川普不会遵守判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太监比皇帝还急”。在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上,川普已表示将改为依据第122条款征收10%的关税。这实际上表明他会遵守最高法院的判决,只是找个台阶下,换一种工具征收关税。一些共和党议员也呼吁川普寻求国会授权,而非自作主张。判决一出,也有一些反对川普的人表示担忧,担心川普不遵守判决会引发混乱。这些人虽然反对川普,但似乎已被川普“折腾”出了 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的一个表现是,凡与川普相关的事,他们都会往最坏处想。潜意识中,他们认为川普无所不能,可以随意违法。但现实中的川普并未拥有这种能力。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如“埃波斯坦文件”公开、明尼苏达撤出移民执法人员,以及今天的最高法院判决,都指向这一点。PTSD 会影响个体对现实的认知,甚至用想象取代现实。但现实终究是现实,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现实中。如果认知与现实脱节,错的往往是认知本身。政治并非“和风细雨”的场所,权力制衡更像是“摔跤”,而非“跳交谊舞”。这是理解美国政治不可或缺的基本常识。美国建国两百五十年来一直如此,我们理解美国政治不能脱离这一常识。川普的言论常出格、“满嘴跑火车”,并经常试探宪法边界,但其权力始终在美国宪法的“笼子”里。此次最高法院的判决,基本是勒令他不得越界行使权力。

宪政民主是“成年人的游戏”。要理解美国的宪政民主,必须在心理上“成年”。中文世界不乏“民主小清新”,我们大多数人在年轻时都曾“小清新”过,这并无错。但每个人都应成长为具有理性能力的成年人,否则极易被政治“折腾”成 PTSD。看到有些人被川普“折腾”成 PTSD,有些人被“党国”折腾成 PTSD,他们丧失了对现实的认知能力。他们虽言语上反川普、反共,实际上却成了川普或“党国”的“传声筒”。最高法院一判决,他们就立刻假定川普不会遵守,甚至臆想出“习近平自残”、“给解放军斩首”等荒诞场景。有些 PTSD 患者甚至会立刻推测他要“打台湾”。要理解政治,必须先检视自己的认知能力,在理性上“成年”,这是必要条件。

今天就说到这里,感谢收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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