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罗曾说:“每一代人都嘲笑旧的时尚,却虔诚地追随新的时尚。”
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人群中,内心并不想鼓掌,但周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那一瞬间,你感到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不站起来,你就是那个异类。于是,你的膝盖不由自主地伸直,双手也开始机械地拍动。我们总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由意志。但如果我告诉你,在数学家眼里,这些复杂的社会行为,其实就像磁铁一样简单呢?
今天我们要聊的模型,叫做局部互动模型(Local Interaction Models)。这不仅仅是关于数学,它是关于我们,如何在充满了邻居的世界里,为了寻找归属感,最终将整个世界变成一张黑白斑驳的奶牛皮。在这个世界里,你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模仿。
从模仿到分裂:局部多数模型
我们先把复杂的人性放一放,来看一个最基础的设定:局部多数模型(Local Majority Model)。想象一个巨大的棋盘,你在棋盘上的一个格子,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是开,要么是关;或者更形象地说,要么是黑色,要么是白色。在这个世界里,你没有办法看到整个宇宙,你的视野非常窄,只能看到紧挨着你的8个邻居。
每天早上起来,你只做一件事:数数。如果你看左边老王、右边小李,还有楼上楼下的邻居,如果这8个人里有5个或更多选择了黑色,哪怕你原本是白色,你也会立刻将自己染成黑色,反之亦然。这叫做短视最佳策略(short-sighted best strategy)。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在社交场里,这就好比所有人都在握手,你非要鞠躬,那场面得有多尴尬。或者,你的邻居如果把草坪修得整整齐齐,你非要留着杂草丛生,你就会感到巨大的压力。为让自己舒服一点,你选择“这就跟你们一样”,就是模仿你周围这些邻居。
协调的悖论与奶牛皮模式
好,关键问题来了:如果棋盘上所有人都严格遵守这个随大流的规则,那这1万个格子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呢?既然大家都在模仿,难道不应该是全部都变成全黑,或者是全白这样的大一统结局吗?
计算机跑出来的结果狠狠地打了我们的脸。不管你运行多少次,它几乎不会永远变成全色。相反,它会稳定成一种特别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黑白斑驳的奶牛皮。这就是协调的悖论(paradox of coordination)。当每个人都只是跟局部的邻居协调时,我们反而创造了一种全局的多样性,但这是一种分裂的多样性。
想象一下,为什么有的国家喝咖啡是一小杯浓缩,有的国家是一大杯加奶油?在局部大家都统一了,但在宏观上,我们被分割成一个个互不兼容的孤岛。这种奶牛花纹,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我们越是想融入周围的小圈子,整个社会就越容易分裂成巨大的、相互对立的阵营。
瑞典的交通规则大挪移
你别觉得这是纸上谈兵。在人类历史上,这种黑白格子的冲突,其实真实发生过,而且代价非常高昂。我们要把时钟拨回到1967年的瑞典。那时候,瑞典面临一个巨大的麻烦:整个欧洲大陆都是靠右行驶,唯独瑞典人坚持靠左走。这就像在那个黑白棋盘上,瑞典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斑块,被周围的黑色欧洲给包围了。这种技术性失调,让人简直抓狂。
最终,瑞典政府决定改革:我们要把所有的这个白格子翻黑。1967年9月3日凌晨4点45分,整个国家的公交突然停止了。你敢想象那个画面吗?每一辆停在路上的车,无论是出租车还是私家车,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然后在接下来的15分钟里,在一个国家级的指令下,所有车都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马路左边挪到了马路右边。5点整,交通恢复,瑞典终于和邻居同色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格子都能发展成功的。你看英国,哪怕是修了海底隧道连通了欧洲大陆,他们现在还是靠左行驶。在这个巨大的地球棋盘上,有些斑块可能永远都无法消除。我当时在纳米比亚开车时,就特别不习惯,因为我得在左边开车。
瑞典的故事虽然惊心动魄,但它最终达到了一个稳定的结局。这正是局部多数模型最大特点,也是它最大的诅咒:它总会停下来。不管开始多混乱,它最终总会收敛到一个静态的画面。在物理学家眼里,这叫做自旋玻璃的冷却;在社会学家眼里,这叫做受挫状态(frustrated state)。
为什么叫受挫呢?你看那些处于黑白交界点的格子,他们非常尴尬:左边的邻居握手,右边邻居鞠躬,他们夹在中间,怎么做都是错。这是一种次优均衡(suboptimal equilibrium)。虽然系统稳定了,没有人在动了,但是并没有达到全局最优。这是一种死寂的稳定。
如果说我们的宇宙、我们的生命都遵循这个规则,那么这个世界早就该停止运转了,变成一张死气沉沉的奶牛皮。但是呢,你看外面车水马龙、鸟语花香,这个世界充满了变化、混乱和生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不是我们把规则设计的太简单了?如果我们在生死的边缘,稍微动动那一点点手脚,能不能让这死寂的棋盘突然活过来呢?答案是肯定的。
生命游戏的诞生与规则
下面我们见证一个真正的魔法,它叫做生命游戏(Game of Life)。要打破这个死气沉沉的僵局,数学家约翰·康威(John Conway)在棋盘上动了一点手脚,他创造了这个叫做生命游戏的模型。乍一看,他和刚才那个随大流模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棋盘,同样的黑白格子。我们把黑叫做死,白叫做生。同样,周围只有8个邻居。
但是,康威修改了核心的规则。在之前模型里,你只需要做一个简单多数派:邻居咋样,你咋样。但在生命游戏里,规则变得稍微复杂了一点点。但只是这一点点复杂度,却导致了整个宇宙级别的差异。之前模型总是收敛于死寂的均衡,而在生命游戏里,由于你开局摆放位置不同,它可能产生任何结局:静止、循环、完全混乱,甚至是智能。
我们这个新规则,我们称之为金发姑娘(Goldilocks principle):规则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要刚刚好。不论是生还是死,判定标准只有两条:
- 关于死的:如果一个活细胞邻居少于两个,它会因为孤独而死;如果邻居超过3个,它会因为过度拥挤而死。只有当它有两个或三个邻居时,它才能活下去。
- 关于生的:如果一个死格子周围正好有3个活邻居(注意,这必须是刚好三个),它会奇迹般地复活。
最关键的是,这个世界的时钟是同步的。我们可以把它比作乐队动力学,就像乐队指挥棒一挥,更新、更新、更新,所有的格子都在同一瞬间,一起计算,一起变化。没有先后,只有同步。
涌现:简单规则下的复杂奇迹
在这个严苛的生死律令下,奇迹发生了。让我们来看看这个世界诞生的第一批生物。首先是这些家伙,我们称它为方块(block)。每个活细胞都有3个邻居,每个死细胞最多只有两个邻居。这就意味着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生。这是一个完美的均衡,就像之前的局部多数模型一样,它也是一种死寂。
再看旁边这个闪烁者(blinker)。起初是一横排3个格子,中间有两个邻居活的,两边只有一个邻居死的。但是上下格子正好有3个邻居复活,于是“啪”一声,它又变成竖排。再过一秒,“啪”,又变成横排。横竖横竖,它在呼吸。虽然只是简单的周期循环,但这不仅仅是图案,这是时间的概念,这个世界开始有了心跳。
如果闪烁者让你觉得有点无聊,那么看好了,接下来这个滑翔机(glider)会颠覆你的认知。仔细看,它只有5个格子。每次心跳,它会变形、会扭曲,但在4个回合后,它会变回原来的样子,除了一个惊人的不同:它向右下角移动了一格。一定要意识到这有多么不可思议。这格子本身并没有长腿,规则里也没有写“移动”这两个字,但是每个格子都是原地不动。但是呢,当他们组合在一起,通过局部的互动,竟然在宏观层面上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属性——运动。
这就是复杂系统科学里最迷人的概念:涌现(emergence)。整体拥有了部分不具备的属性。就像单个水分子不具备“湿”的属性,但1万个水分子在一起,就形成了浪潮。在这简单的黑白格子里呢,物理学诞生了。
我们再疯狂一点。刚才那滑翔机虽然在动,但它很有规律。但我们现在把这五个格子位置稍微换一下,这就诞生了著名的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只有五个格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一旦你按下开始键,它就彻底疯了。它不会进入简单循环,而是进入一场漫长的混沌爆发。它会喷射出滑翔机,制造出闪烁者,甚至炸出一些稳定的方块垃圾。如果你在一个足够大的棋盘上运行,它这种混乱的演化会持续1000多代才会稳定下来。这就是混沌(Chaos)。一个极其简单的初始条件,加上极其简单的规则,竟然能生成如此复杂不可预测的未来。
这不再是一个游戏了。如果你盯着屏幕看久了,你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一团马赛克里,好像真的有一个微缩宇宙在爆炸、在演化、在生长。
刚才的滑翔机虽然会动,但他终究是过客。在这个宇宙里有没有永恒呢?你看这一个滑翔机枪(Glider Gun)。如果说刚才滑翔机是生物,那这个就是造物主。他通过两个结构精准的碰撞,不仅维持了自身的稳定,还打破了物质守恒的错觉,源源不断创造出新的滑翔机流。这是一颗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河。只要你不关机,它就会一直创造下去。在这一刻,你看到的不再是死板的像素点,你看到的是一个能够自我复制、自我维持的机制。这难道不就是生命的定义吗?
生命游戏:宇宙的通用计算机
这还不是最疯狂的。数学家们发现,如果我们通过巧妙的编码,通过滑翔机流来传输信号,把最初图案当成输入,把演化结果当成计算,在这简单的黑白棋盘里,其实就有一台通用计算机(universal computer)。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在现实世界中能用电脑做的一切事情——算账、玩游戏,甚至运行ChatGPT——理论上,都可以在这个生命游戏的棋盘上模拟出来。只要棋盘足够大,时间足够长,这几个简单的生死规则,就能够计算出宇宙中的一切。这不仅仅是游戏,这是算力的本质。
看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了:如果用几个简单的方块,通过相互动能产生计算和记忆,那我们的大脑呢?我们大脑不也是由一堆只有开和关状态的神经元组成的吗?哲学家甚至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都曾经暗示,或许我们的意识、情感、爱恨情仇,本质上就是一种宏大的生命游戏。霍金说过:“想象像生命游戏这样,只有几条基本定律的系统,可能会产生高度复杂的特征,甚至可能是智慧。”这并非不可能。或许,“我思故我在”,只是无数个微小的滑翔机,在你的神经网络里产生一次壮丽的涌现。
秩序与混乱:现实世界的抉择
现在让我们退一步。我们要感谢这两位向导:局部多数模型和生命游戏。他们都在同一个棋盘上,都只有黑白两色,就像展示了宇宙的两种极端命运。
局部多数模型告诉我们:当每个人都像只顺应邻居时,系统会迅速收敛,我们会得到稳定,但也得到了平庸和分裂的次优均衡。
而生命游戏告诉我们:当规则处于生死边缘的临界点时,系统会涌现出无数的系统,会涌现出无限的可能。虽然不可预测,但这是诞生智慧的唯一土壤。
前者是死寂的秩序,后者是鲜活的混乱。现实世界比模型更复杂。我们每天都在这两个模型中走钢丝。有时候我们需要局部多数模型,有时候我们需要交通规则、需要排队秩序、需要社会共识。尤其是在更多时候,尤其是在面对创新和未来时,我们需要警惕这种舒适的死寂。当你发现自己只是在机械地模仿周围8个邻居,你可能正在把自己变成那个静止的方块。
如果,你愿意在一个看似混乱的边缘试探,愿意在规则中寻找那些微妙的“3个邻居的复活点”,你可能就是下一个滑翔机,甚至是创造未来的滑翔机枪。
这些模型并没有直接解释现实,但它训练我们的直觉,它让我们看到,这些所谓复杂的奇迹,往往来自于简单的规则。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愿你有打破均衡的勇气,也有在混沌世界里起舞的智慧。
非常感谢大家观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