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的剧作复制:诺兰对《奥本海默》叙事模板的自我抄袭
最近两个月,不断有观众给我留言,希望我能聊一聊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 英国当代知名电影导演)执导的新片**《奥德赛》**。在我们这边8月14号电影刚一上映时,我便第一时间去影院观看了这部作品。然而看完从影院走出来之后,我内心最大的感受果然还是深深的失望。
对于熟悉诺兰创作脉络的老观众而言,其实不难发现一个极为尴尬的现象:这部耗费巨资打造的《奥德赛》,其本质完全就是把电影**《奥本海默》**的底层架构与人物逻辑,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古希腊神话的历史背景中又重新演了一遍。
如果我们把两部电影的故事骨架抽离出来进行严密对照,会发现它们的核心主线几乎如出一辙:
- 讲述一个男人凭借自身卓绝非凡的才能,帮助己方阵营赢得了决定性的残酷战争;
- 这个男人却因为亲眼目睹了胜利背后所付出的毁灭性代价与惨烈伤亡,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与精神道德危机;
- 面对战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厄运与不幸,他选择坦然接受这一切惩罚与流离失所;
- 在漫长地承受苦难与厄运的折磨过程中,他最终达成了与自我的和解,逐渐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与救赎。
从故事的精神内核、剧本的起承转合结构,再到具体的视听叙事手法,《奥本海默》与《奥德赛》两部电影的重合度高到了令人错愕的地步。尤其是在整部电影的放映过程中,大银幕上不断穿插、闪回着特洛伊战争屠杀与残破战场的血腥创伤画面,我在电影院里看着这些手法,内心真的感到非常无语。这种叙事模式与《奥本海默》中反复闪回核爆强光与受害者幻象的表现形式实在太过于雷同,雷同到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一位导演,绝对会在公映后被全网口诛笔伐指责为自我抄袭。
甚至连电影男主角奥德修斯(Odysseus: 希腊神话中的伊塔卡国王与英雄)的性格塑造、处事方式与内在挣扎,都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古希腊版本的罗伯特·奥本海默。他整日沉浸在深沉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中,与荷马史诗(Homeric Epics: 古希腊盲诗人荷马所著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里那个狡黠灵动、足智多谋、善于随机应变的伊塔卡真正国王,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实质关系。《奥本海默》确实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出电影,但拍电影这门艺术与厨师做菜完全不同:再美味可口的珍馐佳肴,如果原封不动地换个盘子端上来重新卖一遍,那就彻底索然无味了。特别是对于我这种在影院里刷过两遍《奥本海默》的观众来说,这种重复感被无限放大。之前我在做节目时曾提到,比起《奥德赛》,《星际穿越》更让我感到失望;但现在看来那句话我确实说得太早了,目前就我个人的观影体验而言,显然还是这部《奥德赛》更让我失望一些。
唯物主义还原论的退让:神话世界观的残破幸存
虽然在剧本与结构层面存在着严重的模板化问题,但话分两头,这部电影在世界观构建方面也有让我感到特别惊喜与庆幸的地方。
我们身处的现代社会,大众心智已经被唯物主义还原论(Materialist Reductionism: 倾向于将所有复杂的精神、文化与超自然现象还原为单一物理、生理或机械因果的哲学倾向)侵蚀和规训得太深了。这种思维范式的泛滥,导致纯粹的神话与神秘主义体验几乎被完全排挤出了严肃文艺创作的殿堂。在当下的审美评判标准中,似乎只要一部严肃影视作品中出现了怪力乱神或无法用实证科学解释的超现实元素,主流观众和影评人就会本能地觉得其“难登大雅之堂”,甚至贬斥为低幼的奇幻爆米花。
正因如此,在《奥德赛》正式上映之前,我内心其实抱有极其强烈的担忧与焦虑:我非常害怕诺兰为了迎合所谓严肃电影的科学理性与物理质感,会选择使用现代粗暴的唯物主义视角去全盘解构希腊神话中的经典意象。例如在过去许多好莱坞历史大片中,创作者往往热衷于把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解释成患有罕见基因缺陷畸形症的人类部落;把大魔女喀耳刻(Circe)将水手变成猪的变形魔法,解释为船员在岛上误食了强烈的致幻毒蘑菇后产生的集体神经中毒幻觉;把奥德修斯远渡重洋进入冥界与阿喀琉斯等亡灵对战与对话的史诗段落,轻描淡写地解释成一场由于极度脱水和疲惫导致的高烧梦境;把海妖塞壬(Siren)夺人心魄的致死歌声,解释成地中海特定海岛地壳岩洞结构产生的低频次声波共振;甚至把吞噬无数船只的海妖斯库拉(Scylla),直接还原成生物学上的大王酸浆鱿。
万幸的是,诺兰在正片中基本上捍卫并保留了希腊神话那庞大神秘的世界观底色。虽然为了迎合他一贯的现实质感,他依然拿出了唯物主义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掉了这棵神话大树上的部分枝叶:
- 删除了绝大多数奥林匹斯主神的直接具象化登场戏份,海皇波塞冬(Poseidon)、风神埃俄罗丝(Aeolus)以及神使赫尔墨斯(Hermes)的实体形象在片中均未正面现身;
- 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在故事中被巧妙地处理成了奥德修斯长期处于精神重创状态下所产生的深层潜意识投射与心理幻觉;
- 原本超脱凡俗的仙女卡吕普索(Calypso)与女神喀耳刻,其神格身份也在一定程度上被降格为了居住在偏远海岛、精通古老草药巫术与秘术的特殊人类女性。
但极其可贵的是,诺兰至少保留了希腊神话这棵古老参天大树的主干与根基。他没有用庸俗的现代科学逻辑去强行解构希腊神话中的各色怪物与神迹,并且在整部电影的字里行间通过精妙的隐喻与视听暗示,向观众明确传达出这个世界里确实存在着超越人类之上的冥冥众神与神圣意志。这一点在当下的电影工业环境下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因为在走进电影院之前,我真的已经做好了看一部被彻底唯物化、去魅化的伪神话历史剧的心理准备。因此,电影中那些未经彻底解构的异教元素(Pagan Elements: 古典多神教传统中与自然、命运及多神崇拜相关的文化符号与仪轨),确实带给了我意料之外的惊喜。
异教精神的消解:好莱坞式基督教赎罪意识的错位移植
然而,即便电影在视觉符号层面保留了大量的异教外壳,但出于美国好莱坞电影工业一贯的价值生产惯性与文化本能,这部《奥德赛》的内核中却几乎看不到一丁点真正的异教精神(Pagan Spirit: 古希腊罗马时期强调世俗卓越、肉体荣耀与坦然面对悲剧命运的生命哲学)。取而代之的,是通篇充斥着浓郁的基督教保守主义(Christian Conservatism: 强调原罪意识、道德悔罪、救赎与神圣秩序的价值观体系)取向。
在这一好莱坞价值滤镜的重构下,荷马史诗中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古典英雄们全部被剥离了其神性的卓越质感。他们褪去了古典英雄视死如归的狂傲,变得像中世纪虔诚的基督徒一样,满身都背负着沉重压抑的罪恶感。在整个叙事进程中,英雄们的抉择与行动不再是由古希腊人对卓越、名誉与生命爆发力的纯粹追求所驱动,而是像标准的赎罪苦行僧一样,被源源不断的道德负罪感与弥补过错的内疚所裹挟:
- 攻破特洛伊坚城的特洛伊木马,原本是奥德修斯名垂千古、引以为傲的最高智慧结晶与智谋象征,但在电影中却被塑造成了一个令他余生深陷道德自谴的背叛阴谋;
- 喀耳刻在海岛上施展魔法将男人变为动物的经典情节,原本在神话中是她强大独立、将不可一世的男权征服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超凡力量证明,在片中却被哀怨地演绎成了一个弱势女性在面对强权侵犯时无可奈何的悲情自卫反抗;
-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在海伦(Helen: 宙斯之女,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人物)的改编上。在电影中,海伦竟然含着眼泪握着奥德修斯之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的手,为了那场因她而起、导致无数生灵涂炭的特洛伊战争,郑重其事地向他和他的母亲珀涅罗珀忏悔道歉。
整部电影传递出的潜台词无非就是好莱坞电影最熟悉的那套教义:我们每个人生来有罪,都在以不同的形式背负着罪愆并寻求救赎。
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真实的古希腊历史语境,海伦能够凭借惊世骇俗的美貌促使全希腊城邦千舰齐发远征特洛伊,对于古希腊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古希腊人会认为她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吗?绝对不会。在古希腊人的价值体系里,这只意味着海伦是一个无与伦比、拥有超凡卓越性(Arete: 古希腊文化中涵盖美德、杰出才能与卓越成就的核心概念)的伟大女性。在古典世界中,无与伦比的美貌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卓越。海伦拥有超越一切凡夫俗子的极致容颜,正如阿喀琉斯拥有超越凡人的无敌战力、奥德修斯拥有洞察秋毫的盖世智谋一样。对于古希腊人来说,卓越本身就是最高维度的美德。正因如此,海伦在古希腊世界是受到广泛祭祀与崇拜的,能让整个希腊文明为了争夺她而倾尽国力跨海远征,古往今来试问还有谁具备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影响力?
至于海伦在神话中抛夫弃子、跟随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的情节,古希腊人完全将其归因于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神力诱惑与命运安排。既然是神明的意志在凡人身上显现,凡人又何须为之承担现代意义上的道德负罪?正所谓“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足够卓越自有神祇为我背锅”。在《伊利亚特》原著中,海伦确实曾陷入过深深的痛苦与自责,但她自责的核心原因纯粹是因为她看清了帕里斯的懦弱无能,后方惊觉自己跟错了男人,从而感到懊恼与悔恨。
到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第四卷中,海伦非但没有任何悔过道歉之意,反而在斯巴达王宫招待忒勒马科斯时坦然回忆道:当特洛伊城最终被希腊联军攻破、全城妇孺在屠杀中放声尖叫哀嚎的那一天,她的内心其实乐开了花。因为她早已发现帕里斯配不上自己,只有自己原本的丈夫——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才配得上她无双的容颜,所以她一直在暗中等待着希腊大军破城这一天的到来。而坐在一旁的墨涅拉俄斯也毫不在意所谓的“绿帽子”,反而在旁边不断随声附和赞叹夫人说得太对了。
当然,如果站在现代世俗道德和主流三观的审视下,这种纯粹崇尚力量与卓越而无视现代道德约束的古典情节确实显得过于颠覆与政治不正确,主流普通观众在心理上或许难以接受,因此电影主创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温和现代改编是可以理解的。但这部电影的底色实在被好莱坞普世价值浸染得太深了。不仅在叙事逻辑上全面倒向基督教原罪论,在演员选角上也必须严格恪守好莱坞式的普世主义(Universalism: 强调所有人共享相同本质与道德律令的哲学态度)与族裔配比原则,各个族裔、各种肤色的演员都被机械地安插进希腊联军之中,奥德修斯的同船战友中甚至还突兀地出现了东亚面孔。
我在此绝非否定普世主义的积极价值,也并不排斥基督教所确立的道德关怀体系;但我感到极度别扭的是,将这套中世纪以降的道德规训与现代多元政治话语,生硬地套用在一个本应充满原始生命野力、冷酷而狂放的多神教异教题材史诗中,整部作品的气质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巨大的断裂与虚伪之中。如果诺兰今天翻拍的是充满骑士传奇色彩的欧洲中世纪史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那么采用这种基督教道德审判与救赎架构无疑是非常契合的;但他拍摄的毕竟是古希腊精神的源头《奥德赛》。说到这里,我有一位研究古典学的专业学者兼博主朋友阿卉,她曾针对这部电影中古典精神的流失做过极为深刻精准的专业分析,我也非常建议对这一话题感兴趣的朋友去查阅她的相关论述。
总而言之,无论从一个古典学业余爱好者的学术视角,还是从一个纯粹电影爱好者的审美视角来看,诺兰版《奥德赛》都很难让人交口称赞。但我必须强调,如果诺兰未来决定继续拍摄古希腊神话题材的电影,我依然会举双手双脚表示全力支持。因为在当今这个唯物主义还原论与短平快快餐文化彻底统治主流的大环境下,只有诺兰这个级别的顶级导演,才能够调动如此庞大的全球顶级社会资源与工业资本,将数千年前的希腊神话完整世界观重新搬上大银幕;也唯有他的巨大号召力,才能够跨越圈层壁垒,让成千上万原本对古典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大众重新对古希腊史诗产生浓厚的兴趣,从而让整个古典文化的讨论群体在一夜之间得以壮大。从这个普及古典文化的意义上来说,我们依然应当对诺兰心怀感激。
英雄的宿命崩塌:神话深处的古希腊悲剧内核
在梳理完电影本身的得失之后,我想借此机会深入探讨本期内容最核心、也最让我着迷的主题:我们为什么在数千年后,依然会深深沉迷于希腊神话?
只要对希腊神话体系稍有深入了解的读者都会发现一个极其震撼的规律:在整个古希腊神话的英雄谱系中,像奥德修斯经过二十年漂泊最终夺回王位阖家团圆,或者像珀尔修斯(Perseus: 斩杀美杜莎的希腊英雄)那样经历一番险象环生的冒险之后功成名就、享受天伦之乐回乡“包饺子”式的圆满大结局,在整个体系中其实是极其罕见的特例。希腊神话中绝大多数名震一方的伟大英雄,最终迎来的结局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不得好死的彻骨惨剧:
- 阿伽门农(Agamemnon: 迈锡尼国王,特洛伊战争希腊联军统帅)作为希腊联军的最高统帅,在战争伊始为了平息神之怒、求得出海的顺风,不得不狠心将自己的亲生长女伊菲革涅亚(Iphigenia)作为祭品献祭于祭坛之上;这一冷酷行径导致其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对他恨之入骨,最终在他十年征战凯旋归国当夜,妻子联合情夫埃癸斯托斯(Aegisthus)在浴室用巨网将其死死困住并残忍乱斧砍死;
- 忒修斯(Theseus: 雅典传奇国王与奠基人)在年轻时勇闯克里特岛迷宫,斩杀了恐怖的牛头人身怪物米诺陶洛斯(Minotaur),拯救了全雅典的童男童女并加冕为王;但在晚年却因为轻信谗言与误会,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希波吕托斯,最终威信扫地被雅典民众驱逐流放,在斯基罗斯岛被国王吕科墨得斯极其卑劣地从万丈悬崖推下摔得粉身碎骨;
- 伊阿宋(Jason: 夺取金羊毛的阿尔戈英雄领袖)带领全希腊最杰出的一代阿尔戈英雄完成了跨海夺取金羊毛的盖世壮举,但归国后却始终无法合法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为了在异乡科林斯谋求政治立足,他选择背弃誓言迎娶科林斯公主,最终招致原配妻子女巫美狄亚(Medea)惨绝人寰的疯狂报复——美狄亚不仅毒杀了新娘与国王,更亲手杀死了她与伊阿宋所生的两个亲生儿子,令伊阿宋在绝望与孤独中抱憾郁郁而终;
- 俄狄浦斯(Oedipus: 底比斯国王)一生为了逃避神谕中“弑父娶母”的恐怖诅咒而背井离乡、拼尽全力凭借智慧破解斯芬克斯之谜并拯救城邦,然而他每一步出于善意和理性的挣扎,却恰恰成为了推动自己一步步精确落入弑父娶母既定命运深渊的推手;在真相大白后他亲手刺瞎双目,在绝望中流亡荒野;
- 阿喀琉斯(Achilles: 特洛伊战争希腊第一勇士)明知参战将换来年轻早逝的宿命,却依然为了追求无上荣耀跨海远征;最终在痛失一生挚爱帕特洛克罗斯后,狂怒之下击杀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Hector),并在摧毁敌人的同时也直接触发了自己的死亡预言,最终被帕里斯暗箭射中脚踝而陨落于特洛伊城下;
- 柏勒罗丰(Bellerophon: 希腊神话英雄)曾驯服神圣飞马佩加索斯、斩杀了吐火怪物喀迈拉,战功赫赫大杀四方;但晚年却因狂妄自大企图骑天马飞升奥林匹斯神殿与众神并列,最终被宙斯降下的牛虻惊惊飞马,从万丈高空坠落荒原,沦为双目失明、残疾飘零的疯癫乞丐直至死亡;
- 俄耳甫斯(Orpheus: 希腊神话中的传奇音乐家)凭借出神入化的琴声与至死不渝的深情,打动了冥王哈迪斯(Hades)破例允许他将死去的爱妻带回人间;然而在即将踏出冥界的一瞬间,因内心的焦虑与怀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导致爱妻永远坠回深渊;万念俱灰的他最终在色雷斯的狂欢仪式中,被疯狂狂暴的酒神女祭司们生生撕成了碎片。
面对这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英雄惨剧,每一个深入接触希腊文化的人心中必然会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为什么在神话的世界里,英雄们一个个都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为什么古希腊神话的主要文本源头,除了荷马为代表的早期口头吟诵史诗之外,绝大多数最为动人心魄的篇章全部来自于雅典黄金时期的古希腊悲剧?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更具哲学意味的历史谜题:作为整个古代西方世界最具旺盛生命力、最高政治创造力与审美活力的伟大民族,古希腊人为什么偏偏对展现痛苦、绝望、道德撕裂与无解冲突的悲剧艺术展现出如此狂热的沉迷?这个开创了哲学、科学、民主制度与辉煌艺术的卓越民族,其精神内核为什么偏偏是一群透彻骨髓的绝望悲观主义者?
日神与酒神的永恒博弈:尼采《悲剧的诞生》之审美救赎
解开这个千古文化悖论的钥匙,正蕴藏在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划时代成名作**《悲剧的诞生》**(Die Geburt der Tragödie)之中。
年轻时期的尼采在以极度严谨的古典语文学功底深入研读古希腊悲剧文本与历史变迁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历史规律:古希腊城邦在历史中最具开拓生命力、最高创造力与政治活力的巅峰黄金时代,恰恰对应着古希腊悲剧艺术(以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为代表)的最鼎盛时期。而随着古希腊城邦文明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的逐渐衰退与内耗,深沉凝重的悲剧艺术也随之走向了不可逆转的衰退与消亡。在舞台上,曾经拷问宇宙深渊与命运法则的悲剧被插科打诨的世俗新喜剧以及庸俗轻佻的日常剧作所全面取代,整个希腊文明的社会精神面貌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盲目乐观、肤浅而虚弱。
换言之,在古希腊的历史坐标轴上,呈现出了一种极为震撼的反向对应法则:古希腊人是越悲观则生命力越强盛,越乐观则文明底质越虚弱。
面对这一看似矛盾的历史现实,尼采给出了极具穿透力的哲学阐发。在尼采看来,后世现代人对于古希腊文明普遍存在着极其严重的误读与浅薄化美化:现代学者往往习惯于将古希腊文明片面地等同于理性、和谐、匀称、明晰的静默之美。但尼采指出,这种所谓的“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仅仅只是古希腊文明浮出水面的一面而已。真正深刻洞察生存本质的古希腊人,早在文明的黎明时期,其目光就已经穿透了世俗温情的表象,直视到了世界最深处令人战栗的冰冷黑暗。
古希腊人深刻地知晓:死亡是每一个生命不可逃脱的终局,人类倾尽一生的艰苦努力在盲目的命运面前随时可能瞬间化为齑粉,人生的命运不仅不可控而且毫无常理可循,天地宇宙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保护个体公正与善恶报应的道德担保。正是在直面这种残酷无意义的深渊背景下,古希腊文明构建起了其独特的二元美学张力体系:阿波罗精神与狄俄尼索斯精神。
古希腊文明的双重精神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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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希腊悲剧艺术 │
│ (在深渊苦难中诞生至高超越之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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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波罗精神 (日神 / 日神冲动) ││ 狄俄尼索斯精神 (酒神 / 意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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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象征秩序、理性、形式与美 ││ • 象征激情、欲望、本能与生命 │
│ • 造型艺术 (雕塑/史诗/绘画) ││ • 非造型艺术 (音乐/舞蹈/狂欢) │
│ • 创造个体化的美丽幻象 ││ • 击碎个体边界,回归统一意志 │
│ • 使混乱的世界获得清晰形象 ││ • 展现生命最底层的盲目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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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Apollo: 古希腊光明、预言与造型艺术之神)象征着秩序、理性、个体化原则、明晰的形式与和谐的表象美。阿波罗精神的核心功能,是为这个本无意义、混乱流动的世界赋予清晰可辨的形象与轮廓,让脆弱的生命经验在精神层面上得以被凝视、被诠释、被有秩序地记录下来。人类创造的一切造型艺术——无论是恢弘叙事的荷马史诗、凝固瞬间永恒的洁白大理石雕塑、还是严谨精美的建筑与壁画,本质上全部是阿波罗式的艺术产物。它们所呈现的并非客观世界那血肉模糊的生命真实,而是人类艺术家对生命所投射出的极其纯净的美学幻象。尽管现实世界是短暂、残酷、充满衰败与无常的,但阿波罗式的雕塑能够将英雄在激战或沉思中的那一瞬神圣姿态与完美肉体比例永久定格下来。阿波罗精神在此创造出了一个美丽、神圣、充满秩序的庇护性幻象,让人类能够暂时从现实的残酷泥潭中抽离出来,凝视那超脱于苦难之上的纯粹形式之美。
而狄俄尼索斯(Dionysus: 古希腊酒神、丰收与生命狂欢之神)则代表着生命力量本身最原初、最狂暴的本质涌动。它象征着原始的激情、不可遏制的欲望、深层的生理本能、摧毁一切理性堤坝的狂欢、以及与大自然彻底融为一体的混沌生命力量。酒神精神所促使的,是个体打破阿波罗所构建的精致“个体化原则”(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的孤立界限。因此,一切无法被静态造型所捕获的流动性艺术——例如在祭祀中让人浑然忘我的激昂音乐、原始祭祀舞蹈与集体的狂饮沉醉,全都是狄俄尼索斯式的艺术呈现。在酒神的狂迷状态中,人会彻底忘却自己作为具体社会角色的狭隘身份与孤独痛苦,在一种超越自我的迷醉与狂喜中,与周围的同胞、与咆哮的自然重新合而为一,最终回归到宇宙最本原、最完整的统一意志深处。
这种关于宇宙生命底色的洞察,在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的唯意志论(Voluntarism: 认为盲目的生命意志是世界的终极本体与一切痛苦根源的哲学学说)中得到了最为系统的现代哲学概括。正如叔本华所深刻揭示的那样:我们日常所感知到的一个个独立、自足的个体自尊与理性身份,在本质上都仅仅只是意识表层所编织出的虚妄表象幻觉;在宇宙万物最幽深的本质内部,所有的生命形式实际上都是同一种根本力量在不同时空维度的具体具象化表现。而这一股力量,正是叔本华所定义的盲目生存意志(Blind Will to Live)——它是一种永不停息翻涌、没有理性终极目的、不可遏制地渴望生存与吞噬的原始内在冲动。意志的本质是永不满足的匮乏,而匮乏的直接体验便是无休止的痛苦。
尼采深刻地指出,古希腊艺术在最早期主要表现为阿波罗式的形式追求,但随后却深深地受到了地中海古老酒神狂欢精神的剧烈冲击。从此,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呼应的艺术冲动,在古希腊文明的心灵土壤中展开了长达数个世纪的激烈博弈与深度融合——而这种阿波罗理性幻象与狄俄尼索斯混沌意志之间的激荡冲突,恰恰孕育出了古希腊文明最伟大的文化产物:悲剧。
在古希腊悲剧的舞台上,一方面,它毫无遮掩地向全体观众展示了最直白、最冷酷的酒神式生存真相:命运是残酷无常的,人力在宇宙法则与偶发灾难面前是渺小无力的,理性的算计在暴烈的意志洪流面前注定崩溃;但另一方面,伟大的古希腊悲剧却绝没有让观众陷入虚无主义的绝望与精神瘫痪之中。因为在向深渊凝视的同时,悲剧借助阿波罗式的崇高叙事诗句、严密的戏剧结构与精雕细琢的舞台造型,将这一切深重的痛苦、毁灭、无辜者的惨叫与死亡,最终全部升华转化成了一种具备极致美学力量的造型艺术。
古希腊悲剧使观众在目睹英雄毁灭的极度战栗中,清晰地领悟到了生命的至高悖论:生命固然充满了不可化解的苦难,但在直面苦难、敢于与不可战胜的命运展开悲壮抗争的过程之中,某种伟大的、超越凡俗的、神圣崇高的人性之光,恰恰正是从这种毁灭与痛苦的裂隙中喷薄诞生的。
这正是古希腊悲剧之所以超越后世一切庸俗情节点的伟大真谛。在后世的好莱坞情节点与世俗戏剧中,冲突仅仅发生在道德化的“好人与恶棍”、“英雄与反派”之间;但在古希腊悲剧的崇高舞台上,真正的根本性斗争却永远爆发在阿波罗式的人类秩序追求与狄俄尼索斯式的宇宙残酷本质之间。通过一年一度的悲剧祭典,古希腊城邦的公民们一方面看清了世界的酒神式冷酷残酷真相,另一方面又沐浴在阿波罗式的艺术美学幻象之中。正是这两种力量的完美结合,赋予了古希腊人一种能够微笑着直面深渊、承受生存一切重压而依然保持旺盛创造力的崇高精神体魄。
正因生命的本质在底层是痛苦的盲目意志,生命才获得了展现其伟大与不屈的舞台;正因为意志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撕裂与创痛,人类才拥有了在悲剧的磨砺中创造超验崇高与自我超越的终极可能。
荒谬与西西弗式的反抗:在无天堂的神话中确立此岸卓越
人类自诞生以来,从生理结构到精神机制上,都是一种对“意义感”有着近乎病态渴求的特殊生物。我们总是本能地试图将自己短暂的一生编织进一个有始有终、充满逻辑解释与价值兑现的故事叙事之中,固执地希望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份辛劳与抉择都能够合乎逻辑(make sense)。
正因如此,在过去漫长的数千年人类文明演进史中,世界各地的文明几乎无一例外地一头扎进了各类由彼岸世界所许诺的宗教信仰怀抱之中。人类在痛苦中本能地发现:除非在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物质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比肉眼所见更加广袤而永恒的超自然秩序;除非在出生与死亡之间这转瞬即逝的几十年苦难背后,存在着一个死后永恒不朽的生命世界;否则,肉体凡胎的短暂生命在面对永恒宇宙的死寂时,将极其难以维系其生存的崇高意义感。
然而,当我们回过头来严密审视古希腊神话与宗教体系时,却会发现一个令所有现代宗教信徒感到不寒而栗的惊人事实:古希腊人的原始宗教,自始至终没有为人类提供过任何来自彼岸世界的永恒超自然安慰。
在古希腊神话原初的世界观版图里,根本不存在一个向所有善人开放的“天国乐园”:
- 崇高神圣的奥林匹斯山之巅,那是生来不朽的众神独享的领地,凡人肉身无论多么伟大都永远被隔绝在外;
- 古希腊神话从不曾向凡人许诺任何形式的死后福报,按照荷马史诗确立的铁律,所有凡人在肉体机能停止之后,其唯一的归宿全部都是下坠到底层幽暗冰冷的哈迪斯冥界(Underworld: 古希腊神话中所有亡魂最终沉沦的阴暗地下世界);
- 尽管在后期的俄耳甫斯秘教等少数神秘主义派别中,流传着在冥界深处存在着名为厄吕西翁(Elysium: 爱丽舍乐园,极乐净土)的安息之地,但那仅仅是极少数主神的直系血亲或被众神特别恩准的极个别半神英雄才能抵达的特权禁区,与广大的凡人大众毫无瓜葛。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第十一卷中,当奥德修斯下潜至冥界边缘召唤亡魂时,他死去的母亲安提克勒亚以极为平静却刺骨冰冷的口吻,向儿子揭示了古希腊人对死亡最彻底的本质洞察:
“事情本就如此,凡人死后概莫能外:坚韧的筋腱不再维系着骨骼与肌肉的躯壳,一旦生命的气息从苍白的骨骼中消散抽离,人世间的一切便都在狂暴凶猛的烈焰中化为灰烬;而无形的灵魂则如同虚无的幻梦一般,哀鸣着飘散浮荡,永无归期地四处游离。”
这是何等透彻而绝望的死亡现实主义。在幽暗的冥界荒原上,奥德修斯不仅见到了他的母亲,更目睹了生前不可一世的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战无不胜的大英雄阿喀琉斯、力大无穷的埃阿斯、以及所有神话时代赫赫有名的伟大英雄们——他们的灵魂全部沉沦在这片毫无生机、不见天日的冥界泥沼中,甚至连最终升格登入奥林匹斯神殿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acles),留在冥界深处的幽灵幻影依然在此孤独徘徊。
古希腊文明 vs 传统宗教的意义构建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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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面对存在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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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彼岸宗教模式 ││ 古希腊古典精神模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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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诺死后天国 / 极乐世界 ││ • 无天国许诺,所有凡人入冥界 │
│ • 寄托于彼岸救赎与末日审判 ││ • 拒绝彼岸幻想,立足此岸现实 │
│ • 用永恒秩序消解现世痛苦 ││ • 追求极致卓越 (Arete) 留名 │
│ • 本质:逃避荒谬的“哲学自杀”││ • 本质:直面虚无的西西弗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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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古希腊宗教绝不提供任何廉价的彼岸安慰,古希腊人将他们所有的生命激情、对永恒的全部渴望,毫不保留地全部倾注到了唯一的途径之中——在有限的此岸人生中,凭借自身无可挑剔的极致卓越(Arete),去博取在人世间永垂不朽、代代相传的震世声名。
既然肉体注定化为灰烬,灵魂注定沉沦幽冥,那么唯有英雄生前所展现出的极致技艺、超凡勇气、盖世智慧与不朽功绩,才能在活人的歌谣与史诗中战胜时间与虚无。这就是为什么古希腊人会以近乎疯狂的执着去倾尽一生追求卓越:
- 考察古埃及的雕刻史会发现,埃及人在公元前20世纪就已经雕刻出了结构严谨的正面律石雕,但在随后的两千年岁月里,由于宗教形制与祭祀传统的僵化,其艺术表现形式几乎陷入停滞;
- 相反,古希腊人在公元前8至7世纪从埃及人手中习得基础雕刻技艺之后,仅仅用了短短数百年的时间,就从最早期简陋笨拙的几何风小泥人,以惊人的速度迭代突破,最终演进到了**《拉奥孔群雕》**(Laocoön and His Sons: 古希腊晚期展现极致肉体力量与绝望痛苦挣扎的雕塑巅峰之作)这种登峰造极的解剖学与情感美学巅峰。每一个时代的古希腊工匠与学者,都在以超越前人为毕生使命,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人性的极限推向神性的边界。
然而,这种纯粹由悲剧意识所催生的卓越生命力,为什么会在古典时代的晚期逐步走向衰落?尼采犀利地指出,其罪魁祸首正是当时雅典社会所孕育出的另一种异质文化病毒:苏格拉底式的理性乐观主义。
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晚期哲学家们开始向大众宣扬一种看似美好的理论:他们坚信只要借助纯粹的逻辑理性与科学认识,人类就能够彻底洞悉宇宙的所有秘密,并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生中面临的所有痛苦与道德困境。尼采认为,正是这种对“科学与绝对理性”的盲目狂热迷信,导致后来的整个西方文明开始系统性地阉割与压制酒神精神。现代人开始自欺欺人地相信:科学能够解释一切,理性能够精确掌控人生的每一个拐点,知识的累积最终能够彻底消灭死亡与痛苦。
但这在哲学层面上,实际上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心灵幻觉。正如叔本华所严正反驳的那样:人类无论如何发展科学、无论如何精密地运用理性逻辑,理性的手术刀终究只能在由时间、空间与因果律构成的“现象界表象”外壳上打转;作为物自体的本质生存意志,绝不会因为人类构建了复杂的哲学体系或发展了尖端科技,就转变成某种温情脉脉的理性造物。它在最深处,永远依然是那团盲目、冰冷、充满生存冲动与非理性破坏力的深渊烈火。
对于人类理性的这种永恒局限性,我非常推崇的法国荒谬派存在主义哲学家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在其哲学随笔中给出了最为精准的现代诊断:只要人类的内心深处依然在无可救药地狂热渴求永恒的意义,而冰冷沉默的宇宙万物依然保持着永恒的死寂与无动于衷,那么“荒谬”作为两者碰撞的必然产物,便将永远横亘在人类的存在之中。
荒谬不是世界单方面的属性,也不是人类单方面的缺陷,而是人与世界之间一种不可调和的结构性死结。无论你借助多么强大的科学技术,构建多么精巧的逻辑体系,你都永远无法让这一根本性的荒谬消失,也无法将其转化为有意义的救赎。面对这种荒谬的生存困境,传统人类往往只有两条自欺欺人的退路:
- 第一条路是直接消灭提出问题的物理主体,即选择肉体上的自我毁灭(自杀);
- 第二条路则是借助所谓信仰之跃(Leap of Faith),盲目地一头扎进某一套由宗教、宏大叙事或意识形态编织出的幻象体系之中,用人为虚构的彼岸天堂或崇高宿命来强行掩盖荒谬,假装生命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终极解决——加缪将这种精神上的妥协与自我催眠,严厉地定义为**“哲学自杀”**(Philosophical Suicide)。
在当下的世俗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哲学自杀”比比皆是:
- 有人宣称:“虽然个体的肉体生命是如此短暂微不足道,但是人类的基因库将永世长存,人类文明的火种将永恒延续”;
- 有人安慰自己:“虽然我个人的生命极其渺小卑微,但我也是人类宏大历史滚滚长河中的一颗铺路石,我参与了创造历史的伟大进程”;
- 也有人寄托于崇高的艺术:“虽然一切都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灰飞烟灭,但崇高的艺术创造与深沉的爱能够超越物理死亡,抵达灵魂的永恒”。
但在加缪看来,所有这些试图用某种宏大概念来为虚无生命赋予外部永恒意义的行为,本质上全部属于逃避生存真相的“哲学自杀”。无论是肉体自杀还是精神自杀,其本质都是懦弱地向荒谬举白旗投降。
面对生命彻底的无意义与宇宙的永恒死寂,唯一具有真正尊严与勇气的做法,应当是:既不心存虚妄的幻想,也不卑微地逃避现实;既不诉诸肉体自杀,也不沉溺于精神上的哲学自杀;而是勇敢地挺起胸膛,傲然伫立在荒谬的风暴中心,用自己清醒活着的每一个当下、用自己的存在本身,去对抗宇宙永恒的无意义。
这意味着人类必须有勇气主动放弃一切来自超自然与宏大叙事的彼岸安慰——在充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抗争最终注定只是一场徒劳、清楚地明白生命在宇宙尺度上就是毫无预设目的的前提下,依然选择以极其骄傲、炽热的姿态全力以赴地去生活、去反抗、去创造。
这正是加缪在**《西西弗神话》(The Myth of Sisyphus)中对希腊神话英雄西西弗**(Sisyphus)进行的颠覆性现代哲学重塑。在原版神话中,西西弗因触怒众神而被判处堕入地狱接受永无止境的残酷惩罚:他必须日复一日地将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奋力推向险峻的山顶,然而每当巨石即将抵达山巅的一刹那,由于巨石自身的重力,它便会不可阻挡地呼啸着滚落回幽暗的山谷脚下;于是西西弗便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山谷,重新开始推石上山,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在传统神话视域中,这无疑是一个关于徒劳、受罚与彻底绝望的悲惨惩戒故事。但加缪却在这片永恒徒劳的阴影中,将西西弗册封为了人类抵抗荒谬命运的最崇高象征:西西弗在推石的过程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巨石必然会再次滚落;他心中没有任何天真的幻想,从不奢望某一天奇迹发生巨石会永远停留在山顶,也绝不幻想高高在上的奥林匹斯众神会大发慈悲赦免他的刑罚。然而,当他每一次弯下腰、每一次双臂青筋暴起奋力推石、每一次神志清醒地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回山谷凝视滚落的巨石时,他是在完全绝对清醒的自我意识状态下进行这一切行动的。在这一刻,西西弗超越了他的苦难命运;推石上山的艰难跋涉本身,就已经足以充实一颗坚定反叛的心灵。
希腊神话作为最后的精神避难所:在文明洼地中寻找超越性安慰
平心而论,如果以加缪那近乎严苛的荒谬英雄标准来要求自己,我承认在现实中我自己是很难完全做到这种绝对冰冷的清醒反抗的。在面对生存的沉重与无常时,我内心深处依然常常渴望能够通过某种形式的“信仰之跃”,轻巧地跳进某一个能够包容一切痛苦的现成信仰体系之中,借助某种程度的“哲学自杀”,来让自己脆弱的心灵获取一份实实在在的超越性安慰。
但极其令人遗憾与痛苦的是,纵观当今人类世界上所存在的几乎所有主流宗教教条、以及各种世俗构建的宏大意识形态信仰体系,没有一个能够真正从逻辑与事实上说服我清醒的理性。熟悉我长期节目的老观众应该都知道,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曾天真而狂热地相信过所谓“历史终结论”(End of History)那一套关于人类文明必然线性进步的乐观宏大叙事;但在经历了解构现实与岁月的无情洗礼之后,我的这些幻觉全都被现实冷酷地击得粉碎。
真实的世界从来就不是由纯粹理性构建的精密钟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也从未蕴含着任何预设的崇高终极目的与理性逻辑;生命本身就是如此无常、混乱、充满偶然与不可测的断裂——这是我近些年来在现实生活的切身体验中所铭刻下的最深感悟。
正因如此,在人类思想的浩瀚长河中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之后,我最终惊觉:唯有古希腊神话与悲剧,依然能够带给我最深沉、最直击灵魂的震撼与精神抚慰。
希腊神话从未试图用廉价的来世许诺来麻痹我们的痛苦,也从不曾用盲目乐观的道德鸡汤来粉饰世界的深渊残忍。它坦然地直视人世间所有的毁灭、荒谬与无常,却借助阿波罗那至高无上的艺术神力,将狄俄尼索斯式最狂暴奔涌的苦难生命,永久地凝固、定格在了一尊尊巍然屹立的史诗雕像与悲剧长诗之中。每当我沉浸其中,静静凝视着希腊神话中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纵情燃烧生命的英雄群像时,我便能够从那穿越千年的悲剧美学张力中,汲取到一种能够抗衡现实虚无的真正超越性力量。
或许,也恰恰正是因为我们切身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斥着理性自欺、充斥着唯物还原论与精神虚无的文明洼地之中,在直面现实荒谬的巨大撕裂时,这种来自古老异教悲剧的精神震颤,才反过来激发了我内心更为澎湃、更为持久的表达与创作欲望。
以上这些,便是我结合诺兰新片《奥德赛》所展开的全部思考与精神脉络。老话常谈,所有这些分析与反思都仅仅代表我个人的主观视角与哲学偏好;如果大家有任何不同维度的见解与洞察,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们的精彩思考与深度交锋。再次感谢大家的耐心收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