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叙事下的警示与偏冷现实
在中国宏观经济的传统叙事中,体制内主流专家的发言往往以阐释政策利好、勾勒光明前景为主旋律。然而,当被外界冠以“经济国师”之称的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也开始修正其论调时,这无疑释放出了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信号。作为曾任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及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的资深学者,李稻葵长期以来致力于为官方经济政策提供理论支撑与话语解读。但在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一日举办的中国宏观经济论坛研讨会上,他的发言基调发生了解构性的转变。他没有直接使用“最危险时刻”这样直白的话语——体制内的叙事逻辑有着其特有的隐喻与红线——而是选择抛出了两个经过深层测算的宏观数据,将评判的权力交给了在场的听众与社会公众。
李稻葵在研讨会上明确指出,当前中国经济的核心症结并非简单的K型分化(K-shaped Recovery: 经济不同部门或群体呈现分化性增长与衰退的现象),而是呈现出整体偏冷的特征,且这种整体偏冷(Overall Sluggishness: 经济活动整体处于潜在产出水平以下,总需求不足的状态)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这一判断直接挑战了仅依靠局部高科技产业或出口拉动即可实现整体复苏的乐观预期。在过去几年中,温水煮青蛙式的维稳政策通过政府输血勉强维持着宏观数据的平稳,然而随着二季度各项关键指标的走弱,这锅水的温度显然已经逼近了临界点。这不仅让体制内的学者感到灼痛,更让微观层面的企业与个人体感到了实质性的寒冬。
固定投资萎缩与广义失业剧增
李稻葵团队所披露的第一个核心数据直指劳动力市场的真实状况。官方公布的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长期维持在百分之五点二左右,但李稻葵指出,这一数据未能充分涵盖劳动力市场的隐性流失。其团队依据统计局的基础数据进行重新测算后发现,中国的广义失业率(Broad Unemployment Rate: 包含寻找工作未果而放弃寻找、从而被排除在劳动力人口之外的青壮年在内的真实失业比率)实际上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点二,几乎比官方公布的数据翻了一倍。在这庞大的失业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寻找工作超过两年、因极度失望而暂时放弃主动寻找,从而在统计口径上被“排除出劳动力人口”的青壮年。这群“不想躺平、渴望工作却无工可做”的隐性失业群体规模估算达两千四百万人,其中十六至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占据了一千三百万。李稻葵警告称,青年群体的长期失业与无所事事,正成为威胁社会稳定的重大隐患。
相较于失业率的攀升,李稻葵给出的第二个数据在历史纵向上更具震撼力:今年前五个月,中国的固定资产投资(Fixed Asset Investment: 建造和购置固定资产的资金与工作量)累计出现了负增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七十多年的统计历史上,固定资产投资负增长的现象此前仅在两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出现过:一是以一九六一年为代表的“大跃进”运动失败后的严重饥荒时期;二是以一九六七年为代表的文化大革命武斗最为剧烈、工厂全面停摆的混乱时期。李稻葵强调,当前固定资产投资下滑的烈度与强度在某些维度上甚至超过了前两次历史时期。固定资产投资作为国家经济收缩或扩张的晴雨表,其持续的负增长意味着整个社会的资本再生产和扩张动能正面临系统性的衰退。
增长动力失衡与新质生产力局限
在李稻葵发表上述演讲后仅四天,国家统计局于七月十五日公布了官方的上半年经济数据。数据显示,上半年中国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点七。其中,一季度同比增长百分之五,而二季度同比增速则骤降至百分之四点三,创下自二零二二年底疫情防控政策调整以来最慢的单季增速。这意味着,在没有疫情封控、没有全员核酸、社会生产生活完全常态化的二零二六年第二季度,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却退回到了当年封城清零期间的水平。
通过对这百分之四点七的增速进行拆解,可以发现其增长几乎完全依赖于单一的发动机——出口。今年六月份,以美元计价的中国出口同比暴增了百分之二十七。然而,这一亮眼数字的背后存在着显著的透支隐患。路透社及多家外资投行指出,本轮出口激增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中东局势动荡引发的全球物流供应链紧张。海外买家因担忧后续航运受阻及运费暴涨,被迫采取了提前囤货的策略。这种“防御性囤货”实际上是将下半年的贸易订单强行提前挪移到了上半年。
与出口的单兵突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经济内需“三驾马车”的集体塌方:
- 固定资产投资:上半年整体下滑百分之五点七,跌幅超出市场普遍预期。
- 房地产市场:行业投资同比深跌百分之十八,新开工面积同比缩减百分之二十三点四,房企到位资金减少百分之二十点二,新房价格持续阴跌,支柱产业的地位难以为继。
- 居民消费: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百分之二点七,其中商品零售增速更是低至百分之一点一,连续三个月不及市场预期。
这种结构性的失衡证明了李稻葵的判断:单纯依靠K型上方代表的出口与高科技等新质生产力(New 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的先进生产力)拉动,已经无法负重拖行庞大的实体经济体。
地方债务堰塞湖与循环梗阻
要理解中国经济内循环的梗阻,必须将目光投向中国经济运行的核心微观主体——地方政府。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拉动中国经济的关键引擎并非居民消费,而是基建与房地产。李稻葵团队的测算表明,过去二十年间,中国地方政府的基建投资与日常性财政支出,平均每年占到GDP的百分之四十一,其规模甚至超越了居民消费总量,构成了中国经济的第一大拉动力量。这与世界上绝大多数以居民消费为主要增长引擎的国家有着本质的不同。
然而,这台曾经强劲的发动机如今已演变为系统性的淤堵点。地方政府总债务规模目前已超过中国GDP的百分之百,且债务结构中包含大量高息、短期限的城投债及非标债务。由于早期的基建项目无法产生足够的现金流和经济收益,地方政府陷入了“发新债还旧债”的恶性循环。资金在银行、地方融资平台与债务清偿通道之间虚晃转圈,形成金融账面上的空转,无法渗透到真正的实体产业和民生领域。
在此背景下,地方政府为了缓解自身的财政干涸,被迫将压力转移至微观企业:
- 政策倒查:对过去承诺给予企业的招商引资税收优惠翻脸不认账,展开跨越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倒查税收”,强行追缴历史税款。
- 税收预征:在当年税收缺口巨大的情况下,通过非正式行政力量预先征收下一年度甚至更远年份的税款。
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导致民营企业人人自危,彻底冻结了民营资本的投资意愿,使得原本应当流动的经济血液在地方政府这一关节点上发生了严重的坏死与淤堵。
以债治债与资产划拨的路线之争
面对地方政府的淤堵难题,体制内学者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政策药方,其核心差异折射出利益分配逻辑的深层冲突。李稻葵给出的药方是“中央发债替地方买单”。他认为,中央政府目前的显性债务占GDP比重尚不足百分之三十,财政举债空间充足。他建议中央政府应当在原有发行计划的基础上,将国债发行规模翻倍,达到二十四万亿人民币甚至更多,由中央政府发行巨额国债来偿还地方债务,并出资收购市场上滞销的商品房。这种方案在本质上是“以债治债”,通过国家信用将地方债务中央化。然而,地主家儿子借债盖楼、娶星挥霍的账目,最终转嫁给老地主,其本质依旧是由全体纳税人以及通胀之下的中国老百姓来承担买单的终极成本。
与李稻葵“做大债务”的思路不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则开出了“财富再分配”的药方。刘世锦认为,要摆脱通缩泥潭,必须切实将财富从政府口袋转移到居民口袋,以重塑消费基本盘。他建议中央政府利用五年时间,将城乡居民的月度基础养老金逐步提升至一千元人民币。至于资金来源,他建议直接动用国有资本:将目前A股市场中总市值约四十万亿的国有资本划拨二十万亿补充进社保基金。刘世锦直言,中国在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发展中积累了巨额的国有资产,这部分财富本质上是通过压低劳动者初次分配所得、压低居民消费率所沉淀下来的。在生产过剩、消费低迷的今天,理应通过资产划拨的方式藏富于民,将储蓄率降至百分之四0以下,将消费占GDP的比重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以上。这两位体制内学者的方案之争,实际上是“继续借债延缓危机”与“触动既得利益进行财富重分配”的路线抉择。
肌肉萎缩与血压奇高的畸形体质
对于中国经济结构的深层病理,旅美学者、《大国空巢》作者易富贤从人口与宏观分配比例的角度进行了解构。根据他的测算,今年上半年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仅占GDP的百分之四十六点四,相较去年仍在持续走低。而在成熟的经济体中,居民可支配收入占比通常稳定在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七十之间。收入分配占比偏低,直接导致了居民消费的极度低迷——中国居民消费仅占GDP的百分之三十八,而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全球一百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消费占GDP平均水平为百分之六十三点六。
易富贤形象地将这种结构描述为“高血压体质”:
- 肌肉萎缩:居民消费占全球的比例仅为百分之十二,意味着内需极度匮乏,肌肉无力。
- 血压奇高:制造业增加值占到了全球的百分之二十八,而经济总量仅占全球的百分之十七,意味着产能严重过剩,依靠出口向全球释放高压。
有人以二战后美国制造业曾占据全球半壁江山为例进行反驳,但易富贤指出,当年的美国在工业产能占世界一半的同时,其经济总量与消费总量同样占据了全球的半数左右,那是一个身体匀称、胳膊粗且腿也粗的正常巨人。而今天的中国则是一个大头、细腿、高血压的畸形个体,这种体质在外部世界筑起贸易壁垒时,面临着极高的硬着陆和摔伤风险。
科技大练兵与价格战的虚火
由于国内房地产市场泡沫的破裂,宏观政策失去了原有的信用扩张中介,政府转而以大练兵式的产业政策大举投资制造业与AI等前沿科技。这种大干快上的模式,在微观层面迅速演变为形式主义的狂热。二零二六年初,开源人工智能软件OpenCL(AI Developer Tool: 一款针对AI开发者的数据调优与模型编译开源工具)在技术社区走红。这本是一款专业度极高、安装容易但调试极其繁琐的程序员工具,但在传入深圳后,迅速被本地社区炒作为全民参与的商机,一夜之间掀起了运动式的“全民养龙虾”狂潮。这种投机性的狂热在几个月后便迅速冷却、鸡毛地。
与之类似,国内的大模型产业也在重复着传统制造业的恶性竞争老路。由于缺乏健康的商业变现土壤,AI企业完全依赖地方政府的引导基金和补贴托底,在技术应用尚未成熟时便大打价格战,陷入“零和博弈”的烧钱内卷。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人工智能发展主要依赖民间风险资本与商业场景的自我造血,劳动力市场失业率依然保持在百分之四点二的低位。更为关键的是,美国及欧洲政府正在关键技术和贸易准入上设立防火墙,防止中国这种“不惜成本、压低要素价格”的内卷模式外溢并摧毁其本土产业。这导致中国大练制造业和AI所产生的庞大产能,正面临内部无法消化、外部无法出口的双重夹击。
极速收缩时代的个人战略抉择
当体制内最温和的正能量学者都开始公开表达对宏观局势的担忧时,微观层面的普通人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一场漫长的、快而不崩的温水煮青蛙过程中,社会的公共资源和居民的家庭财富正被各种渠道隐性榨取,用以填补国家债务的无底洞。面对这样的垃圾时间,正如俄罗斯实业家梅利尼钦科所言:“改变在哪个具体时刻发生是不可预测的。你能做的,就是细心观察,为那个时刻准备好自己。”
在这种大势之下,个体的应对策略正在发生词汇学上的微妙演变。相比于带着被动放弃、认命受害者色彩的躺平(Lying Flat: 放弃抵抗、被动接受命运的消极态度),更具主动性和防御性色彩的词汇应当是德克萨斯俗语中的猫起来(Hunker Down: 面临危机或灾害时保存实力、以守为攻的战略收缩态度)。当飓风来临时,明智的德州人既不会赤手空拳去与飓风肉搏,也不会毫无防备地躺在地上听天由命,而是会钉死门窗、备足干粮,在安全的掩体中静静观察,等待风暴的过去。
回看一九六七年那场席卷全国的混乱风暴,当时的普通人同样分裂为了两种路径:
- 主动收缩、保存实力者:不盲从宏大叙事的政治狂热,不用假大空的口号自欺欺人,而是将时间与精力投入到身心锻炼、外语学习以及经典文献的阅读中。当文革的风暴在一九七七年骤然结束时,这批人迅速抓住了恢复高考、改革开放和出国深造的历史红利,开创了全新的人生格局。
- 狂热裹挟、热衷改造他人者:整天沉溺于伟大领袖与国家民族的宏大理想中,四处盯着别人、企图改造他人。他们最终在害人害己中消耗了生命,甚至将悲剧延续到了下一代。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在经济下行与体制收缩的夹缝中,普通人最重要且最可控的改变永远发生在自己身上。做长期的打算,每天走一小步,去实现自己的自我提升计划。无论是选择通过合法途径迁徙到自由法治的国度,还是选择“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地在本土通透生活,关键都在于保存自我、强健体魄、清醒认知,以守为攻地等待风暴平息后的天明。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大国空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