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教育黄昏:高考退场与“地零世界”的崛起 夸克说 2026-06-06

高考遇冷与学历重估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高考了,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年的高考季似乎和往年不太一样。第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是高考似乎没有那么热了,无论是抖音微信群、朋友圈,跟高考相关的内容和讨论都明显的减少了。有人可能要说啊,那是因为你在海外,对这个事儿不关注。我承认啊,我确实不怎么关注,因为家里毕竟没人要参加高考嘛。但往年这个时候,哪怕再不关注,你也是会被迫刷屏的。像今年这么冷的,还真是头一回。

除了热度下降,还有一个关键变化,就是关注点变了。过去的高考季,大家讨论都是怎么提分、怎么压线、怎么填志愿最划算,所有问题背后的潜台词都是“我怎么才能考上”。前两年张雪峰的爆火,很大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点啊。但这两年大家关心的重点好像变了。比如去年七月份微博发布的《二零二五微博高考搜索报告》里就提到,当年微博热搜其中两个热门问题分别是:二零二五年计算机专业还值得读吗?刚过本科线,应该去本科还是大专?并且“本升专”也成了当年增长最快的高频词汇。而这个词儿以前你可能听都没听过。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大量考生和家长们正在重新审视学历的价值,也变得更加务实了。过去他们关心的只有考不考得上,能不能考上名校。啊,现在他们想的是考上了有没有用,继续卷高考还有没有性价比?而后者正是咱们今天想聊的话题。事实上,这期节目虽然谈的是中国的高考啊,但我想说的是,它其实更像是一个席卷全球和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话题。也就是在现有的教育体系里打拼,获得更好的评价,未来还有意义吗?更直白点说,我们现在无比熟悉的这套现代教育制度,是否已经到了退场的时候?

涓滴断裂与地零世界

在重新审视学历性价比后,我们需要看清全球经济底层逻辑的深刻剧变。二零二六年一月,Anthropic(Anthropic: 领先的人工智能安全与研究公司)CEO 达里奥(Dario Amodei)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接受媒体采访时,抛出了一个惊人的观点。他说,AI可能带来一种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见过的组合:GDP增长高达百分之五到十,公司继续赚钱,技术继续狂奔,但与此同时,失业率却能攀升到百分之十以上。

为什么说是从来没见过的组合呢?因为过去我们理解经济增长有一个默认的前提,就是只要蛋糕还在做大,就会创造更多的工作机会,钱就会慢慢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工厂扩张要招工吧,公司做大招大学生,平台扩张要骑手、司机、主播、客服,高增长就意味着高就业。中国人再熟悉不过的“先富带动后富”,有钱人赚到钱以后吃香喝辣,但普通人也能分到一口汤,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过程在经济学上叫涓滴效应(Trickle-down Effect: 经济增长产生的财富逐渐惠及社会各个阶层的经济学现象)。过去在任何国家,哪怕是中国这种分配极度不公的畸形社会,这个规律也大体上成立,只是个涓滴多少的问题。

而涓滴效应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富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还需要穷人愿意花钱来购买他们的劳动力。比如同样一个煎饼果子,在中国可能卖八块钱,在硅谷附近就可能卖到十美金,是因为美国摊煎饼的摊主有什么特别秘方能做的特别好吃吗?当然不是,那是因为你在硅谷摊煎饼,你周围生活着一群掌握了高技术溢价的人,这些人创造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从全球获得超额利润,有着更高的消费能力。当他们在本地吃饭、理发、租车、修车、请人带孩子的时候,就能付得起更高的工资。于是钱就从科技公司流到了工程师,从工程师流向餐桌和所有提供本地服务的人。硅谷摊煎饼的这个人,并不比中国小县城煎饼摊主水平高多少,他只是恰巧生活在硅谷,并且由于国界的阻碍,被涓滴到了更多的营养而已。

但这种涓滴的链条,却可能正在慢慢断掉。如前所述啊,达里奥在这次采访中还透露了一个更加惊人的预测。他说未来很有可能出现一个地零世界(Ground Zero World: 由掌握顶级AI生产资料的极少数人组成的脱钩经济体)。我们都知道第一、第二、第三世界嘛,他这个是地零世界,大约一千万人,其中有七百万集中在硅谷,另外三百万散布在世界各地。这一千万人和AI深度共生,掌握了最强的模型、算力、数据、资本和 Agent 网络(Agent Network: 能自主分解任务并协作执行的智能体系统),然后和社会的其他部分脱钩。他用的词儿叫 Decoupled。这一千万人形成了自己的一个经济体,该经济体内部GDP年增速可能高达百分之五十,把世界其他部分远远甩在身后。

需要说清楚的是,一千万不是一个精确统计数字啊,只是预估。重点是他背后所代表的方向。过去我们所说的GDP增长都是以国界划线的,而达里奥的意思是以国界划线很可能已经反映不出变化了。理由很简单啊,当一个国家内部只有一小部分人年增速百分之五十,而大部分只有百分之一,这个百分之五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未来世界分层很可能不再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甚至也不是富人和穷人之间,因为富人如果做出了错误决策,也可能迅速返贫嘛。他指的是少数最早接入下一代生产资料的人,先抽身组成了一个新的上层系统,而这个系统可能已经不怎么需要普通人了。这才是这期节目的核心问题。高考或者说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世界各国的教育制度,都只负责把人送进现代社会。但“地零世界”意思是现代社会本身正在被一小群人甩在身后。

AI重构组织与生产方式

随着少数人与前沿系统深度融合并逐步与传统社会脱钩,日常商业组织形态也迎来了彻底的重构。今年上半年有一个很火的词啊,叫一人公司(One-Person Company: 借助AI实现传统团队规模产出的个体商业模式),指的是一个人一台电脑,不需要招人,仅靠AI就能拥有一支团队,帮你开展业务赚钱的模式。不是说完全不需要雇人了啊,是当你发现AI,尤其是 AI Agent 能够十倍、百倍提高你的工作效率的时候,你还需要那么多雇员吗?不需要了。

随便举个例子啊,咱们老频道观众都知道,我一直想做个网站,还在中国的时候就有这个计划,结果前前后后扔去了差不多上百万,东西都做不出来,接活人永远是层层外包,收了你几十万定金,然后找两个实习生干几个月,出来个半成品都不算垃圾货交差,拖到最后不了了之。有人可能要说,那是因为你不懂技术,不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打交道。您说的没错,但他也侧面说明了,在AI出现以前,传统围绕雇佣和外包关系形成的组织形式是极其低效,而且成本很高的。

然后呢,CodeX(CodeX: OpenAI开发的将自然语言转化为代码的AI模型)出现以后,这些天我这么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纯靠自己 Web coding,两个多礼拜见缝插针做,就把网站产品雏形给做出来了,做成之前五六个人团队三四个月都做不出来的东西,这个效率上的提升,您想想得有多夸张?理解这个背景,再回头看高考,你会发现高考的遇冷可能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教育问题,而是现代教育制度和AI时代全新生产方式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

溯源学校:培养完整的人

当我们看清教育体系与新生产方式之间的严重断裂后,重新审视“学校”的历史本质就显得尤为迫切。我们今天在谈论教育时,很容易犯一个错误啊,就是把学校等同于教育本身。我们觉得教育就应该是孩子到六七岁就得进小学,早上固定的一个时间到学校,四十五分钟一节课,几十个同龄人坐在一个教室里,按年级分班,按课程表学习,老师站在前面讲一样内容,学生坐在下面听一样内容,每学期都有考试,最后用分数、学历、文凭把人分层。这套东西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们很多时候都以为它是天经地义的。但如果你把时间拉长,就发现这套教育制度的历史可能远没有你想的那么久远。不信,咱们可以看看古代人都是怎么学习的。

以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为例啊,当时最典型的教学场所是吕克昂学院(Lyceum: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建立的学园),它是亚里士多德创办的学校,配备了图书馆、博物馆和实验室。上课的时候,既没有严格限定时间,也不是关在一间封闭的教室或者教学楼里。学校原本是一处给新兵准备的游乐场,有林荫路、有树木、喷泉和散步用的走廊。亚里士多德习惯于散步讲学,也就是和学生们边走边谈,所以后来他的学派被叫做逍遥学派(Peripatetic School)。

除了形式上差别,在教学内容上,他也和我们今天熟悉学校有很大差别啊。古罗马作家奥卢斯在《阿提卡之夜》里描述过,说亚里士多德一般是早晨给经过筛选的学生们讲更专业、更艰深内容,比如自然哲学、逻辑;傍晚则向更广泛年轻人开放,讲修辞、政治、伦理这类更加公众内容。这和今天大学上大课,几百个同龄人坐同一个教室,在标准化的时间块讲标准内容的方式明显不同。他更像是一群自由公民,在某个闲暇时间里,围绕一个老师、一片原地、一组问题,讨论人们如何生活、城邦怎么治理、什么是德行、该怎么判断。这个过程中,老师能说话提问,学生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

在吕克昂学院,你不需要考试,没有年级排名,毕业了也不会发一个毕业证让你来找工作。这种教育当然不是完全公平的,妇女、穷人、奴隶基本上被排除在外。但它的核心不是把人训练成可雇佣的劳动力,而是把少数的自由人训练成能够判断、辩论、参与公共生活的人。

相比于古希腊随意,中国古人的学习方式要更加紧张一点。以唐代为例,这时候的长安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官办教育体系,中央设立的国子监六学,其中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属于贵族学校,只招收三品、五品、七品以上官员子弟,讲的主要是儒家经典。他的教学目标是为国家培养未来的接班人。除此以外,还有律学、书学、算学,主要培养技术官僚。律学类似现在政法大学啊,书学教的是书法和公文写作,培养的主要是秘书人才。算学就更好理解了,算术和立法嘛。学员毕业了,可以进青天监搞立法,也可以进政府的财税或者工程部门任职。

和今天一样,唐代这些学校也有考试制度,一般有巡视、月试、季试、岁试,十天一小考,一年一大考。听起来跟今天学校很像,对吧?但这种相似只是表层的,两者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希望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啊,今天的学校为什么要放寒暑假?有人可能要说啦,那是因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不适合学习。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啊,但经不起推敲。因为如果只是天气的原因,那为什么上班族不放寒暑假呢?学生怕冷怕热,难道上班的人就不怕吗?那清洁工、农民工大夏天四十几度还在户外干体力活呢,你就不怕他们中暑吗?

事实上,寒暑假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给现代学校这套工业化的机器定一个生产周期。什么意思呢?就是今天的学校并不是像古希腊那样,以培养一个健全、能参与公共生活的公民为教学目标的。所以今天老师不会一个人带几个学生,想讲什么讲什么,讲到哪算哪。它是一整套的标准化系统,同一年出生的孩子就必须被编进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年级人就得用同一套教材,一个学期学多少内容,什么时候期中,什么时候期末,什么时候升级,什么时候毕业,都有一套固定的节奏。所以寒暑假真正对应的不是天气,而是学期,它是现代教育流水线中间的停机检修。

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安排其实是很不科学的。同一个年级学生智商、心理成熟度就完全一样,能适应同一套教学目标吗?显然不可能,对吧?有的孩子天生聪明早慧,二年级就把小学内容全部学完了,但他想毕业也得老老实实多等三年。反过来,有的孩子就是开窍晚,跟不上进度,二年级上完了,一年级内容都还没全部消耗完,但消化不完,老师也不会等你,你也得跟着上三年级、四年级,直到毕业。因为这个生产系统的目标是为了批量产出标准件,而不是培养一个完整的人。到了点儿,如果你还没打磨好,对不起,那你就是残次品,自动被淘汰。

但唐朝的学校不是这个逻辑。首先,官学的学生是没有寒暑假和学期的,也并不严格按照年龄分组,同一个班的孩子可能会相差四五岁,因为并没有规定说到了六岁就必须入学,七岁就必须学什么。他的逻辑更像今天的驾校,也就是不管你多大岁数,也不分什么年级,你来了就学科目一、科目二、科目三,我只看你什么时候通过考试,拿到多少学分,通不过就继续学,学会为止,也没有留级一说。只不过他学的不是交规、路考,而是各种经典和专业课。

这种逻辑上差别从假期的设置也能看出来啊。前面说了,唐朝的官办学校是没有寒暑假的,但他们有另外两个假期:

  • 田假:顾名思义就是让你在农忙割麦子的时候回家帮忙,因为家里需要人手嘛。
  • 授衣假:所谓授衣,就是中秋以后天气转冷,要准备冬衣。你想想啊,古代交通不方便,衣服也不是今天这样随便网购,点一下第二天就能到。很多学生离家读书,换季的时候就得回家取衣、备衣,这就形成授衣假。

注意啊,这两个假期都跟年纪无关,并不是说过了授衣假入学的孩子就是下一个年级,不跟你学同一本教材了。所以你发现了吗?唐代的官学虽然已经有出勤、考试和假期,但他作息时间仍然是和各种家庭生活捆绑在一起的,是传统社会生活节奏里长出来的东西。而今天的孩子是可以完全脱产读书的,也就是家里事跟你无关,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按时上课,到点儿毕业,进社会找工作就行了。而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唐代的官学培养的是国家公务员,它不是用来批量产出牛马的。当然啊,一个前提也是,他承认人是分等级的,能来这儿读书的人都不是什么耗材。

有人说了,难道唐朝就没有耗材吗?当然有了,民间小老百姓嘛。只不过那些人要么不读书,要么学个手艺,也是传统的师徒制,师傅手把手带徒弟那种。换句话说,唐代的方式是官学培养干部,民间需要用人就交给社会自行培养。

而今天的学校则不同,今天的学校尤其是公立系统,比古希腊和唐朝都要庞大、冰冷多。它承担主要职能其实是标准化人口管理,这就决定了它必须是一项面向全民、给所有人定期排座次、分流、批量生产标准化构件的教育体制。要做到这一点,你就不能像古代那么随意,你得把所有人放进同一套可以比较的数字系统里,你考多少分,全省排名多少,能上哪个学校,读什么专业,将来进入什么行业,这些东西全都得表格化、档案化,还得搞出一个文凭,好让用人单位在没见到你之前,就大概知道你是几等件。

唐代包括后面的几个朝代当然也有科举啊,也有相对规范的考试,但那套系统是用来应付几千个人的,没法用来一个几百上千万人排座次。设想一下啊,假设今天高考内容依然是策论,写篇文章,那可就麻烦了,因为标准太模糊了嘛。同等水平的文章有几十万篇,考官的口味也各不相同,你怎么确定谁晋级谁淘汰呢?所以你只能大量采回A、B、C、D,用分数来排序,来决定你小时候上什么级别的小学,后来上什么档次的初中、高中,是普通一本还是九八五,是博士还是硕士,这些标签就是现代教育体制给你贴的一组条形码,会一辈子跟着你。

教育流水线的工业基因

追溯了学校制度作为人口筛选机器的本质后,我们进而发现它与工业革命及民族国家的崛起密不可分。那我们今天熟悉的这套学校教育制度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产生的呢?应该说它的源头主要有两条啊,第一是工业革命,第二是现代民族国家形成。

先说第一条,大家都知道,十九世纪英国率先进入工业革命,而工业革命首先改变就是人类对于时间的概念。工业革命之前,绝大部分人其实是不太需要精确时间的。比如一个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太阳其实就够了。你早上去田里干活,早半个小时晚半个小时其实无所谓的。包括手工业的时间,很多时候也是跟着任务走。无论是鞋匠、锁匠、木匠还是铁匠,都是来了订单就干活,交货也都是以几天或者几周为单位,没有哪个客户要求精确到几分几秒,对吧?这也是为什么一七六一年,英国钟表匠约翰·哈里森就已经造出了精密的航海钟,但直到一八五零年前后,他才进入千家万户的原因,因为没那个需求嘛。

而制造出这个需求的是工厂,因为工厂创造了全新的生产方式,机器开了,工人就必须在,并且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协作。这种情况下,你能跟大家说明天太阳出来咱们就开工吗?肯定不行啊,你的要求一定是早上某个固定的时间,铃声一响,所有人同时进场;午饭铃一响,所有人同时停下;下班铃一响,所有人同时离开。如图所示啊,是美国马萨诸塞州一家名叫洛尔的纺织厂一八五一年的时间表。注意啊,这上面写的是 mills,你可别以为是磨坊啊,这是当时的俚语,纺织厂、棉纺厂都叫 mills。上面清楚地显示了当年十月二十一号以后每天作息时间,第一到零几点几分,第二到几点几分,从吃饭到下班,全都精确到分钟。

需要说明的是,他还特意写明了用的是当地时间,而不是今天美国普遍采用的标准时,像什么东部时区、西部时区,说明他这个时间表是完全根据当地生产需求来的。你想想啊,这套时间表能够执行下去,说明什么?说明整个城市所有人都已经能够轻易地获取到精确到分钟的时间信息了,要么家里有钟表,要么能听到看到公共播报。所以你发现了吗?工厂生产的不只是布,他还生产出了一种全新的人,准时、服从、重复,能忍受外部的节奏支配。而现代学校其实就是按这个逻辑设计出来的,上课铃就是工厂作息铃,课表就是排班表,不同年级就像是不同流水线和生产步骤,考试就像是质检。工厂改变的是人类对于每天时间的安排方式,你不再是和家庭、村庄、季节混为一谈的随意的人,你是被抽离出来,由一个工业社会给定的时间重新安排你的身体的人。学校也是一样。

除了工业革命,另一个推动现代教育产生的推手是民族国家,更准确说是普鲁士。一八零六年,普鲁士在耶拿战役中被拿破仑打垮,这对该国的精英阶层产生了强烈刺激。他们意识到过去那套完全依赖贵族军官荣誉感和服从体制已经落伍了,因为除了军官,你还得有一批被重新塑造过的爱国、识字、能看懂指令、守纪律且高度服从、能够迅速被动员的国民。一八零七年,著名哲学家费希特跑到当时被法军占领的柏林,发表了著名的《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强调通过教育重塑德意志的民族精神,并倡议建立柏林大学。三年以后,柏林大学建立,费希特担任第一任校长。

我们今天熟知的很多现代制度的基本概念和制度,都是普鲁士率先搞出来的。比如义务教育这个概念,就是费希特二世推动的。在他之前,世界各国都没有一套国家颁布的有法律规定针对所有儿童的强制性的义务教育,普鲁士算是开了先河。然后统一课程、统一管理,也是普鲁士最先搞出来的。在他之前,一个国家的孩子上学要学哪几本课,是没有统一标准的,学生和老师都有很大自主权。再然后,教师资格培训制度也是普鲁士搞出来的。打那以后,你不能自己读过两本书就跑到公立学校当老师了,你够不够资格教书,得先拿证,得到国家承认才行。

最后,我们今天熟悉的小学、中学、大学、职业教育的划分方法,普鲁士也是发源地。我们今天通常会将这套义务教育的规范,包括识字率,作为一个国家文明进步的标准。但讽刺的是,它一开始被设计出来,并不是为了培养更好的人,而是为了打仗。当然啊,我们得承认,这套制度确实有着巨大的进步意义,它让普通人识字,让底层的孩子获得上升机会,让现代国家拥有了工程师、医生、教师、会计、士兵和技术工人。没有现代教育,就没有现代工业社会,也没有过去两百年大规模社会流动。但它也有另一面,就是它的设计初衷是为让人变得好管理、可分类、可协作、可动员,而不是让你获得自由,或者帮你找到更好的学习方式。这才是现代教育的初衷。

AI平权与教育合法性危机

当我们拆解了教育系统的工业基因后,再回头审视高考所承载的价值,便会发现它曾经的合法性正在被AI彻底瓦解。了解这些,再说回高考啊,为什么过去这几十年高考对于中国人这么重要,甚至几乎已经产生了某种神圣的高考崇拜?有两个原因啊。第一点是因为它承诺了一张让你家孩子进入现代协作体系的门票,不是百分之百承诺啊,而是一种隐含的承诺。说白了,只要你家娃考上大学,并且学校还可以,那大概率是能找到一份体面工作的。

而第二个原因就比较隐蔽了,就是它给社会的不公提供了某种合法性。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说过一个观点,教育系统不只是传授知识,他还把家庭背景、文化资本、阶级差异转化成看起来中立的成绩、学历和能力。 说人话就是,你家里有钱,你从小有好学校、好老师、好的语言环境、开阔的视野,你爹妈都是教授,从小就能给你辅导作业,最后这些优势会变成你的分数和学历,然后社会就可以说,你看啊,他不是因为家里有钱才成功的,而是因为考得好。你说这里面有没有不公?有,但你能接受吗?很大程度上能。你都别说这种家庭带来的优势啊,就是一些更加不公的规则,比如户籍导致的几十倍差距的录取率,很多人也觉得没问题。谁让人家生下来就是某某户口呢?对吧?最起码在咱们省,除开系统内子弟,各类自主招生、换国籍、华侨联考的、高考移民等等情况,大体上还是公平的嘛。你看,扣除完一大堆限定词,哪怕最后普通人只能扎堆去抢那百分之四十的名额,很多人也是知足的,依然会觉得高考非常公平,最起码比其他很多事公平。

但AI的到来正在逐步瓦解这两个点。首先是AI冲击最大的,恰恰就是现代教育体系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能力:背诵、刷题、标准答案、处理文本、按部就班。这也是无数普通家长们最好的希望。虽然我不行,但我家娃只要够努力,多刷几套卷子,卷死其他人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但现在AI来了,降维打击,直接浇灭你最后的希望。不是说不让你学,不让你考啊,你可以考,但考出来了依然大概率找不到工作,最起码以前那种体面的办公室工作会大幅度减少或者被压价。

其次是AI带来的平权作用,秒杀高考。随便举个例子啊,以前考名校,河南考生录取率可能是北京的四十几分之一。你家娃跟一个北京孩子一样聪明,一样努力,甚至你孩子分数还高那么一点,结果呢,北京孩子去了985,你家娃上了个二本,毕业以后,人家很轻松进了大厂,你家孩子呢,别说大厂,去比亚迪打螺丝都要托关系。你说公平吗?不公平。但有了AI就不一样了,北京孩子还是985毕业,你家娃还是二本,但现在大家毕业了都找不到工作,要么送外卖,要么用AI搞艺人公司做直播带货。这种情况下,你家孩子还是一定干不过对方吗?他又不比对方笨。并且你可能立马就想到了,既然上这个二本也是大概率失业,那还浪费这四年干嘛?现在就直接上AI搞个艺人公司不是更好吗?反正开通 ChatGPT 又不看学历。

注意啊,这里不是说教育就完全没用了,而是说我们如今熟知的这套以培养标准见闻目标现代教育体系已经落伍了。因为过去的教育是训练你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能不能独立做出标准答案。但AI时代的情况是你有最强的工具,但你能不能提出值得解决的问题,并把问题解决掉?这种人才不是现代的学校能够批量教出来的。

前面达里奥提到地零事件,很可能就是一套新的生产方式未来的样子。这一千万人未必都是今天的富豪,也未必是考试最厉害的人,但他们基本上都能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而这种能力,你可能不需要读大学,还在上初高中的时候就有了。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说,你说的不对,AI可能能在一定程度上拉平知识层面的差异。但我们上大学也不光是为了学那点知识啊,更多是为了积攒人脉,找到更好机会。比如你去跟人家混关系,可能遇到一个牛逼的导师,或者同学是哪个领导、董事长的儿子,推荐你进大厂实习,这些机会AI能给你吗?确实,AI给不了你说这种潜在机会。但问题是,你前面说那些积攒人脉、进大厂实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能够进到一个成熟先进的协作系统,跟一帮最优秀的人共事,学到东西,对吧?

但现在大厂在干嘛?在疯狂裁员,尤其是基础岗位,很多公司都是一个员工带着一大堆的 AI agent 在干活。这还只是今天的情况啊。如果你的孩子现在还没有参加高考,你确定等到若干年以后,他千辛万苦进入某所名校,大学毕业了,又千辛万苦的向上社交,抱到了某个导师或者同学大腿,那些人真的能给他争取到一个什么好的机会吗?就算最后真的争取到了,你又有多少能够一起共事优秀人类同事呢?如果到时候你也是一个人指挥一堆AI干活,那你还进什么大厂呢?现在不就可以开干了吗?

重构核心竞争力与未来生存

在看清学历的真实价值崩塌之后,我们需要重新定义AI时代真正稀缺的素质与能力。最后一个点是上面没讲完,这里可以延伸一下的,也就是在AI时代,现代教育体系,尤其是以高考和升学为核心的中式教育,很多时候反而是负资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今天这套教育制度,往往是把解题能力伪装成了解决问题的能力。比如我们日常考试训练是解题,题目已经有人给你出了,条件已经有人列好了,标准答案也早就存在,你要做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最短路径把正确答案找出来。这当然是一种很强能力啊。中国学生在注意力、记忆力、计算能力、抗压能力上都被训练的非常厉害。

但真实世界的问题不是这样出现的。**真实世界没有题干,也没有标准答案,甚至一开始没人知道问题是什么。**一个产品卖不动,到底是定价问题、渠道问题、用户问题,还是创始人自己想错了?一个AI应用做不起来,到底是模型不够强,还是根本就没有真实需求?所以真实世界里最难的,往往不是求解,而是提出和定义问题。而中国学校最不训练的,恰恰就是这个能力。

因为在工业社会组织里,最需要的是手,给你一个岗位、一个流程、一个KPI,你认真执行,稳定产出。各行各业需要都是这样的人。至于提出和定义问题,这个事儿不是由你来操心的。任正非传里记录了这么一件事儿啊,说早年间华为来了一个北大毕业的新员工,刚到华为的时候,就公司的经营战略问题,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封万言书,递给任正非。原本以为自己独到见地能够打动领导,结果任正非批复,此人如果有神经病,建议送医院治疗;如果没有,建议立刻辞退。据说此后华为就很少招北大的学生,而倾向于从武汉的华科招人,因为人更好用嘛。这里咱们先不评判那个北大毕业生和任正非谁对谁错,但这个事儿其实反映了我前面说的,在工业社会,大部分情况下,组织是不需要你来定义和提出问题的。大部分所谓的名校生,其实都是按照这个模式被训练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的高科技大厂,尤其是AI公司,开始从初高中、大学没毕业的人里寻找人才了。因为在AI时代,一个人有没有创造力、判断力和问题意识,很多时候都已经不能只靠文凭来判断了。比如 Perentie 前段时间就搞了一个叫 Meritocracy Fellowship 的项目,翻译过来就是能力至上,直接面向高中生。这个项目很直白啊,它官网上写着一句话:大学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你进来干四个月,如果表现好,就有机会拿到全职职位。最终,二十二高中毕业生脱颖而出。

过去的逻辑是你先去读四年大学,拿一个文凭,以此为背书来撬开大公司的门。而现在,因为AI的出现,你可以直接进真实的项目里干活,我很快就能知道你能不能解决问题,根本不需要那张纸。AI创业圈就更明显了。英伟达之前花两百亿收购了一家AI芯片推理公司,创始人 Jonathan Rose 就是高中辍学,OpenAI Sora团队核心成员之一,瑞典的 Gabriel Peterson 同样是高中辍学。在中国,这种趋势也很明显啊。腾讯的AI部门之前就招暑期实习,明确要求只要中学生,十三岁就能报名,并且有机会直接进核心部门。一个十四岁的初二孩子,在AI黑客松拿完第二名,转头就进了猎豹移动做AI语音。

这种逻辑为什么能成立呢?因为过去一个名校博士生、研究生比这些孩子强的地方,基本上都集中在专业能力,会不会多种编程语言,英语好不好,数学能力如何。而如今这些差距都被AI抹平了,那你还有什么优势呢?并且因为你被当成螺丝钉训练太多年,很多时候问题意识反而不如这些小孩。前面提到的 Anthropic 的 CEO 达里奥也讲过类似的观点。他认为未来教育不应该只是职业技能训练,因为具体的技能变化太快,今天学的工具,几年以后可能就被AI自动化掉了。教育应该真正培养的是更底层的东西:人文素养、判断力、伦理感、表达能力,以及理解复杂社会能力。而这些东西都不是学校能够教出来的。既然如此,你继续卷高考有什么用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产品/模型: CodeX, ChatGPT, Sora

媒体/书籍: 阿提卡之夜

关键字: modern-education ai-agent social-mobility wealth-distribution employment-crisis